吴海中

1968年7月7出生于吉林省梨树县。
在《山花》、《鸭绿江》、《芳草》、《小说界》、《小说林》、《啄木鸟》、《长江文艺》、《芙蓉》、《创作与评论》、《小说月报·原创版》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百余万字。
有作品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转载。著有中短篇小说集《人面桃花》;长篇小说《职权》;评论文集《三国演义格言智慧》等。
参与创作的影视作品有电视连续剧《唐朝好男人》、《神犬小七》、《澳门人家》等部集。
中国民盟盟员;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本文发表于《小说林》2010第八期                           作者 吴海中 一 富鱼是个北方小县的文联编辑,文章写得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编辑部主任郭力顺说,富鱼你继续这么写早晚成大作家。郭力顺还说作家其实是上苍招募的一批勇者,是来观察和表述生活的,富鱼你先天条件好,四棱子脑袋好使适合当作家。富鱼也很自信,平常写作极其勤奋,写了就给郭力顺看,听取郭力顺的指点。他愿意听取郭力顺的指点,每次郭力顺针对他的作品详加指点了,富鱼心中又开了一扇窗子似的,所以他很依赖郭力顺。可是郭力顺被文联主席老谈挤兑得喘不过气来,找找关系调市日报社做记者了。此处不留爷爷,自有留爷爷的处嘛。郭力顺一走,富鱼感觉很孤单失落。大家和富鱼开玩笑,郭力顺走了你富鱼威望第一了,第一就是甲乙丙丁的甲,以后我们大家干脆管你富鱼叫甲鱼得了。郭力顺走了两天后,老谈把富鱼喊到主席室跟富鱼说:“编辑部主任就得你干了,文联这几头烂蒜里,接班人就你贴边,我好好培养你,你也好好干,听我吆喝没你亏吃。”富鱼把身体陷在一张单人沙发里,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黑眼仁凝视着老谈:“爱鸡巴谁干谁干,我不侍侯你老谈。”老谈万般没想到富鱼在这种事情上也会这么顶他,而且态度绝对恶劣,老谈又吃惊又恼怒,把本来走得挺圆满的思考步嘎然而止。老谈眼睛盯上富鱼:“你说啥?你再说一遍。”富鱼黑眼仁继续凝视老谈,把方才那话重复了一遍:“老子不侍侯你,这个编辑部主任你愿意鸡巴找谁找谁去。”老谈复习了一遍富鱼那话,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狗咬了几圈卵子,然后愤然而去。主席室是老谈一个人的办公室,富鱼的办公室是《紫花》编辑部。文联有两间办公室,一间做了主席室,老谈霸占着,另外一间包括编辑部、组联部、文艺部,加上财务一共有九个人挤在一起,郭力顺走了,还剩八个,九头鸟就变成了八仙。老谈只是在找谁谈话的时候才叫谁上来。今天老谈找富鱼这头生蒜来谈话,谈得不愉快,老谈走了。老谈这么一走,主席室暂时就富鱼一个人了。富鱼得意地笑了笑,拈出一支香烟点上,吐了一串烟圈。然后站起身来拨老谈办公桌上的电话,拨转乾坤的架势。他先打了两个北京长途,然后给铁哥们儿雷诺又打一个。“哥们儿,我今儿特别想喝酒,特别特别想喝。”放下电话,富鱼从主席室摇摆出来。主席室在县委五楼,从五楼下来要碰到一些上上下下的人,都是县委各部门的。富鱼有个脾气,无论是谁,不先跟他打招呼,他绝对旁若无人。江大佑是县委秘书科的,刚从师范学院毕业分过来不到半年,诗写得好,富鱼经常给他在《紫花》上发,所以见面总是鱼哥长鱼哥短的。江大佑正好从楼下往楼上上,恰巧碰上了。江大佑说:“鱼哥这几天干啥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富鱼没有直接回答江大佑,问江大佑:“中午有饭辙没有?没有就跟我走。”江大佑说:“我得把材料给送上去,大书记等着用呢,你告诉我地方我一会儿过去。”富鱼说:“丽都知道吧?丽都。” 富鱼到了丽都的时候,房屋开发公司经理雷诺已经在那等着了,还带了会计和出纳。富鱼挨着雷诺坐下,跟雷诺开玩笑:“你一王俩二,我也不能耍单蹦,我把编辑部那俩女的喊来行不行?”雷诺早习惯了富鱼的德行,反唇相讥。“就你那俩女的,能跟我们这俩比?”富鱼环视了会计小王出纳小张一眼,然后替单位的陈香和门春梅吹一通。“别看我们那俩女的相貌一般,可舞跳的好,音道也好,能跳能唱的。”雷诺说:“我看算了,丽都跳啥样的没有,音道好的更多着呢,再说我们小王小张可都会跳,三步四步都行,唱的也行,《青藏高原》最后那一嗓子一般人整不上去吧,她们俩都能整上去。”听雷诺这么说,会计小王赶紧谦虚。“经理你别说冒失了,我们俩可没你说的那么能跳能唱。”出纳小张也赶紧打岔,喊服务员点菜。富鱼在会计出纳点菜的工夫,把手伸进雷诺的衣兜找。雷诺赶紧从随身皮包里给他摸出一盒软中华,富鱼这才罢手。“哥们儿,知道我今天为啥特别想喝吗?”不等雷诺猜富鱼就露了底,“我方才把老谈给顶了,别说多畅快了。我三根肠子让他奶奶的给我堵了两根半,现在好了,都通了。”雷诺兴趣挂在眉梢上:“真?”富鱼颇为得意:“你见过我撒谎?”雷诺鼓动富鱼:“说说、说说。”富鱼就把刚才发生的说了。富鱼毕竟写小说的,这么一个情节说得相当有声色。雷诺听得入迷,会计出纳都停了点菜,连服务员也把牙齿停在半空中,饶有兴趣地看着富鱼。富鱼说:“他连个屁都没放,从我面前走人了,彻底整没电他一回。”雷诺用手指着富鱼,跟会计出纳说:“我就喜欢富鱼不畏权贵的洒脱劲儿,老谈可是他顶头上司,而且妹子还跟他死心塌地,经常这么顶,你们说我兄弟是不是尿到天上去了?”会计出纳耳闻过富鱼和谈宁的风流韵事,这节骨眼上,想拿这个跟富鱼调调侃。会计小王说富鱼:“要是有这层关系,你不应该顶老谈。”富鱼哑笑了说:“谈宁跟我说过,她就喜欢我磊落,在我这儿,老谈是老谈,谈宁是谈宁。”出纳小张插嘴:“人间事能分得那么清楚吗?人家是你情人的亲哥哥,又是你的主席,无论从哪方面说你都不应该这样对着来。”富鱼的猴劲上来了:“怎么分不清?在我这儿,好是好坏是坏,恨是恨爱是爱,老谈当他是个小官僚,在文联作威作福,倒行逆施,这个我能忍?我要是连这个也能忍我就不是我富鱼了。人家谈宁心地善良,娟淑婉约,而且还跟咱百依百顺,咱能对人家差样嘛。”会计小王摇了摇头:“毕竟人家是亲兄妹,你这么做,让谈宁也没法面对她哥哥。换做是我,我爱的人对我哥哥不恭敬,我可受不了。”富鱼把软中华拆开,点上,然后用手抹了抹自己那过肩的头发,眼睛盯住小王:“受不了能怎样?想让我在她哥哥面前装孙子?门都没有,这个她早知道。”雷诺见富鱼脖子上暴起青筋,怕他激动起来煎风煮露,不给会计出纳面子,就跟会计出纳说:“赶紧点菜,把菜点了。”会计出纳和服务员继续商量菜,这工夫县委秘书江大佑进来了。江大佑跟雷诺打了招呼,又对会计出纳大姐二姐地点了点头,挨着富鱼坐下,小声跟富鱼说:“鱼哥,咋又把谈主席得罪了?他在县委大门口跟一帮人嚷嚷,说管不了你了,我跟大书记正好从旁边路过,大书记还过去跟他打听了,老谈跟大书记说了一些对你十分不利的话。”富鱼借高挥洒性情:“爱咋嚷嚷就咋嚷嚷,我本来就是个民,我就不信谁还能把我削职为民!”江大佑出于哥们儿情谊替他担心,就劝:“鱼哥你这脾气真该改改,毕竟是领导,这年月,人家拍领导马屁还来不及呢,你倒好,专门跟领导对着整,没啥好处。”富鱼不屑:“别想让我跟你们秘书科那帮虾兵蟹将一个鸟样,我他妈这种人不要自尊就活不了,你们那帮人要是要自尊就活不了,完全不一样。”会计出纳也都支持江大佑的说法,劝他以后还是藏着点儿,性格太突出的话,到头受伤的还是你自己。雷诺倒是比较看得开,一副无所谓的口吻:“一个鸟文联主席,得罪他能鸡巴咋地,我兄弟一介文人,一身铁骨头,这是气节。这个时代谁没气节都行,文人不能没气节。我这兄弟一不求升官,二不求发财,任何人也奈何不得我兄弟。他老谈要是敢对我兄弟使坏,第一个不饶他的就是我雷诺。”雷诺又安慰富鱼说,“兄弟你别怕,回头我跟大书记说去,不行这个文联主席就别让他当了,咱自己当。”富鱼更加不屑:“婊子养的才当!”服务员下去不久,就开始上菜。先上来四个熏酱菜,鸡爪子,鸭脖子,猪耳朵,还有一个说不清是猪脚还是猪手,掰得挺碎的。照规矩,四个菜就可以先慢慢洇着了。雷诺喊服务员上酒,服务员在门外候着,一喊就进来了。雷诺又问富鱼和江大佑喝啥酒。富鱼执意要喝高度酒,而且不允许谁反对。于是,服务员就楼上楼下跑了几个来回,看了好几种酒,哪种都不到六十度,富鱼就跟服务员说:“你也别来回折腾了,腿折腾细了哥哥我心疼,我看就喝咱当地的小烧得了。”服务员要下去打小烧,被雷诺拦了。雷诺让服务员等等,然后跟富鱼使仗义:“今天咱喝茅台五粮液都成,小烧辣心。”富鱼说:“你省省吧,小烧就行。”雷诺执意不喝小烧:“当年武松打虎喝的指定是好酒,兄弟今天除暴安良了,好一番伟业,咱不能喝差的。”富鱼脸一扬:“拉倒吧哥哥,茅台和五粮液到咱这基本都是假的。五粮液我不敢说,就茅台,贵州来朋友给我带那两瓶你喝过吧?那是真的,八百元一洋棒子,咱这的茅台二百六,你说说,贵州当地还八百呢,这么远运来倒成了二百六,百分之百假酒,不能喝。”争论了半天,雷诺强拧着要了五十五度的小糊涂仙。雷诺说:“什么真的假的,假做真时真亦假,真做假时假亦真,就算这小糊涂仙也是假的,我们今天也当真的喝它,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富鱼见雷诺急皮晒脸的,就退让了:“酒就听你的,这种事儿上跟你较真没劲。”出纳把酒分派到每个人的杯里,酒的醇香飘逸出来,看来是真酒。雷诺起了第一杯,然后拿起筷子,号召大家吃菜。富鱼夹了块鸭脖子,还没等啃,老板娘把包厢的门敲开,门外立即汪洋了一群小姐,个个露胳膊露腿,棉花田那样白花花一片。老板娘是来安排客人跳舞的,这时,富鱼才意识到音乐在门外的舞池里一直熊熊地燃烧着。富鱼一边朝春光灿烂的门外送了送眼睛,一边接着啃鸭脖子。雷诺用手指了俩相貌拔尖的小姐,跟老板娘说:“我们先垫垫肚子,让那俩丫头进来,挨着小说家和诗人坐。”老板娘大写意地笑着,吩咐雷诺指完了的俩小姐进来,然后对门外的零香碎玉一挥手,带着她们撤了。 二 李清不知道郭力顺已经调走了,吃了早饭就坐公共汽车从乡下来《紫花》编辑部找郭力顺。她到编辑部的时候差不多是上午十点,那会儿门春梅和陈香正准备一起去农贸市场买菜,因为都认识李清,就又坐了下来。门春梅跟李清说:“郭力顺已经调市报社做记者去了。”李清有些失落,因为一直是郭力顺培养她,她每次拿了自己写的小说给郭力顺,郭力顺都认真给她看,而且还给她说一些她从来不知道的理论。什么先锋派啊魔幻现实啊,什么意识流啊新写实啊,语言啊结构啊,思想啊立意啊,包括小说结构和小说地理呀,等等等等,反正李清总能从郭力顺那听到一些新鲜玩意,而那些新鲜玩意对李清来说太重要了。李清追求文学这个梦想有几年了,她跟郭力顺说:“世界上要是没有小说,我都不知道活着啥意思。”郭力顺肯定李清是个写小说的材料,他跟李清说:“从你现在的文笔来看,坚持下去早晚成大气候。搞小说的人要善良,要敏锐,要勤奋,要心思奥巧而情感朴素,这些你一样不少,你一定能行……”李清愿意听郭力顺这么说,知道他是在鼓励自己,又朦胧中感到他说的那些话算命先生一样准。生活一疙瘩一团的,许多道理跟人心隔着仙隔着妙,郭力顺一说,李清就通了,而且一通百通。所以,李清精神上很依靠县文联,更依靠郭力顺。她几乎一个月不到就要来一次,来了就一定带了刚写的稿子。有时候稿子是凌晨时候才写好的,觉都不睡一下就坐车跑来给郭力顺看。现在,郭力顺调走了,李清真不知道往后还有谁会给她看稿子。门春梅冲了一杯茉莉花茶,放在李清面前:“要不李清你一个人先在这儿休息休息,我跟陈香得去菜市场,然后还要回家给孩子做饭。”李清赶紧站起身,问门春梅富鱼在不在:“富鱼老师过会儿能来吗?”门春梅一边着急要走的样子,一边跟李清说:“让谈主席叫去单独谈话了,估计提拔他接替郭力顺吧,往后你有稿子给他看就成。”陈香插话说:“方才看着富鱼出去了。”李清眼前一亮:“那他一会儿能回来吗?”门春梅告诉李清:“这个不好说,富鱼那家伙谁也说不好,今天来,明天就许不来,有时候,这个星期他天天来,下个星期连影儿都看不见。”听门春梅这么说,李清失望的表情洇满了一张脸。陈香不想让李清失望:“你在这儿等等他,今天跟往天不一样,今天是提拔他的日子,当了编辑部主任,下午就应该来。”门春梅想李清一百多里路跑来一趟不容易,就把富鱼的手机号给了她:“这家伙一般不开机,桌子上有电话,一会儿你打打,看看能不能通。”门春梅把电话钥匙给李清留下,然后就跟陈香走了。李清照着门春梅给的电话号拨了,还真是不通,只好一个人在编辑部坐着等富鱼。过一会儿就拨一下,过一会儿就又拨一下。其实李清跟富鱼非常熟悉,只是因为年龄相仿,农村姑娘面子矮,不愿意跟同龄异性主动交往,富鱼又高傲得脚丫子朝天,所以,两个人见面是经常见,可没有什么交往。对于李清来说,郭力顺调走了,富鱼也就是她文学路上唯一的领路人。李清想,这个县城懂文学的人太少,做个文人真孤独啊。李清一直等到下午了编辑部也没来人。李清不死心,又给富鱼打电话,仍然不通。回乡下的车只有一班,再不走怕就回不去了。李清虽然感到遗憾,可必须得走了。李清把电话钥匙放在门春梅的桌子上,然后从编辑部出来,经过一个长长的走廊,从县委大楼里出来,不想却在大门口碰到了老谈。老谈非常热情,问李清什么时候来的,吃没吃饭。李清就跟他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又写了个小说,想让郭老师指导指导,来了才知道郭老师调走了,门会计和陈出纳让我等富鱼老师,我等到现在也没等到。”老谈问:“这么说你还没吃饭吧?”李清说:“多吃一顿少吃一顿没啥,我不饿。”老谈的神情立即夸张起来:“不吃饭怎么行,郭力顺走了文联还是文联,稿子你交给我,我亲自帮你看,饭也得吃,你跟我走,我联系几个人,一起热闹热闹。”李清问:“谈主席给我看稿子?”老谈点头:“我亲自给你看。走,先吃饭去。”李清说:“不行谈主席,饭不能吃,好意我领了,我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老谈一副恶霸地主仗义执言的口气说:“今天回不去就别回去了,晚上我跟宾馆的朋友说说,住一夜,明天再走。”李清毕竟一个农村姑娘,从来没被领导这么热情过,不知道怎么拒绝老谈的热情,她还没有拒绝一个文联主席的经验,怕自己的拒绝会伤害了老谈,所以只能跟在老谈后面走。午饭时间显然已经过了,可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老谈满脑子弥漫着招待李清的炊烟,身子充了电浇了黄甘油似的,带着李清在大街上走了一个拐把子形,然后来到了丽都。老谈进门就喊老板娘。老板娘是个面包一样的女人,又白又胖那种,听到老谈喊,从楼上下来,廉价的热情她可是从来都不吝啬,伸手拉住老谈,眼睛瞄了瞄李清,贴着老谈的耳朵边上说:“到底是文联主席,眼光代表品位。”老谈抖开她:“别乱说,这可是咱县属一属二的才女,小说家,今儿早晨从乡下来的,在编辑部坐了一天,等编辑看稿子,编辑一个调走了,另外一个不守铺,白等了一天,饭都没吃上,我这个当主席的不能推卸责任,怎么着也不能让作家饿肚皮呀。”面包凭空笑了起来,说:“主席可真够意思,对下面的人总是这么热情,吃啥?说吧。”老谈和李清被让到二楼包厢坐下之后,他就说要找几个人一起吃饭,因为自己的手机没电了,就跟老板娘借。老板娘把手机给他,他开始给这个打给那个打。李清听到电话里都说刚吃过了,老谈就跟人家使命令:“吃了也得过来,文联来客人了需要你们陪,你们瞎装个屁呀,别废话了,赶紧颠起屁股跑步过来。”不一会儿工夫,来了好几个,有男有女,李清一个也不认识。老谈就开始挨个给李清介绍,介绍了才知道,这些人不是唱戏的就是唱歌的,没一个跟小说发生关系的。老谈喊来菜谱,让一个人要一个菜,老谈使用了一个幽默的圈套说:“拣便宜的点。”唱歌的和唱戏的就玩笑他:“谈主席一个月都不出一回血,好不容易出上这么一次,还给我们定规矩,今天你说的就不算了,菜我们来点。”老谈看着大伙:“我出什么血,我是想让阿平省点儿。”那个叫阿平的赶紧站起来:“凭什么啊谈主席?凭什么是我省点儿?”一个叫阿峰的起哄:“阿平上个月出了,这个月还让人家出?失血过多是会出人命的。”老谈眉飞色舞地说:“谁说阿平上个月出,这个月就不能继续出了。”阿平气得又坐下了,说:“谈主席,你倒是给我说说,凭什么我继续出?”老谈嘻皮笑脸耍无赖:“就凭你是音舞协会秘书长,秘书长不听文联主席的,你在哪听说过?”话让老谈说到这个份上,那个叫阿平的只能认倒霉,把菜单子从一个唱戏的手里夺过来,然后给李清:“李清你点,别听谈主席的,今天既然是我做东,就大大方方做,喜欢什么点什么。”李清从来没参加过这样的酒席,不好意思点,就红着脸推脱:“我不点,我随便。”大家研究了半天,敲定了八个菜。等菜的工夫,大家东一句西一句,说的都是演艺圈的事情,而演艺圈那些事情一般都是相当褴褛相当无聊的,李清丝毫没有兴趣,也插不上言,起身去洗手间。李清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洗手间门口碰到富鱼。 三 富鱼已经有差不多八两小糊涂仙落肚了,这个时候正是飘飘欲仙横行无忌的时候。他跟雷诺和江大佑说:“一般情况下,人想从红尘世界的纷扰里超然出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做梦,第二就是喝酒。可是,做梦是被动的,不是想做就能做成,只有这个喝酒最厉害,喝进去之后,想不成仙都不行。”雷诺赞许,然后借题发挥:“这话不假,男人嘛,身在官场就是个权啊钱啊,你富鱼是个文人,文人没有权,抓钱也费劲,这个酒和色不能不好。人家小江就不一样,人家小江是文人堆里的官,官堆里的文人,两边都是厉害角色,所以小江就权啊钱啊酒啊美女啊,都可以兼顾,你富鱼不行,你富鱼只能整点儿酒,只能高兴的时候跟妹子们风雅一下,可是现在有谈宁的花裙子裹着你,你随便风雅也是不可能的了,哈哈。”听雷诺这么说,陪富鱼和江大佑的俩小姐情绪就有些雀跃,分别向着富鱼和江大佑的身体去偎依。会计和出纳是良家妇女的嘴脸,见俩小姐把自己弄得十分怒放,感觉浑身掉小米,就相互对视了一下,表情上都是跟俩小姐划清界限的样子。富鱼让小姐服务得不自在,突然站起身来说:“我要尿尿去。”陪着他的小姐就赶紧站起来,要搀扶他去洗手间。富鱼对小姐一摆手:“我亲自去尿,你不用跟着。”小姐故意羞涩了一下,然后从容地坐下,端起酒杯说:“他尿他的,咱们喝咱们的。”富鱼一个人从包厢里出来,螃蟹一样往洗手间走。他根本没看见李清,是李清先看见他的。李清上前拉了一下他胳膊,有些激动地说:“富鱼老师,我在编辑部等你等了半天,以为这次来见不到你了。”富鱼把眼睛往大睁了睁,眼珠子从眼镜片上面跳出来看李清,见是李清,就回应李清说:“你还够厉害的,怎么找到这里了?”李清就说不是故意来找你的,接着就把老谈如何热情挽留,又如何带她到丽都的过程都跟富鱼在洗手间门口说了。富鱼的眼光跳了跳:“是老谈带你来的?”李清点了点头,又用手指了指包厢的门。富鱼看到了,那个包厢是东京。富鱼笑了笑,说:“他今天正闹心,也需要喝点儿酒,可惜,咱哥们喝酒就成一仙人,他喝,那是喝狗肚子里了。”李清不明白富鱼这话的深意,眸子里全是懵懂。富鱼看出李清不明白,就对李清说:“我憋不住了,我去尿了再跟你说。”李清的身体里本来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被那些唱歌的唱戏的搞得有些头晕,说是去洗手间,其实是出来透口气。这会儿,意外地碰到了富鱼,完全是圣徒遇见了圣灵圣父的幸福感,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口袋里厚厚的一打稿子,一边想着到底是交给老谈还是交给富鱼,一边等富鱼。富鱼尿得快,两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嘴上还新点了一支烟,手都没湿。富鱼咳嗽了一声,眼睛往华盛顿包厢飘了飘,跟李清说:“走,去我那边。”李清有点儿犹豫:“谈主席请我来的,我得跟他说一声吧?”富鱼边在前面走边回头跟李清说:“跟他说个屁,别当他是一盘菜,他除了跟女作者女歌手女戏子调笑之外,什么都不会,你有稿子千万不能给他,你把稿子给他,他当时答应得山盟海誓,过后就拿去擦他臭屁股了。再说,他根本也看不懂稿子,他一写机关材料的,原来想当财政局长了,可财政局长能是他那样当的?被安排到文联做主席,可他根本不知道文联是个啥样的地方,总拿文联当文化局当官衙门。”李清觉得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老谈和他喊来的那帮人放下,跟富鱼央求:“这样不好,毕竟是他带我到这里来的,不跟人家说一声不礼貌,人家请我吃饭,也是好心。”富鱼停了下来,眼睛蚊子一样叮咬住李清,然后拉了李清的胳膊就走,一直拉到了东京包厢门口:“我跟你说李清,你得听我的,我带你进去跟他招呼一声,然后你就得跟我出来。”李清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才好,不等她说什么,富鱼就先推开了东京包厢的门。老谈和他喊来那些能唱的,根本没想到富鱼会在这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场合突然错误地出现,情绪上都轻微地失措。老谈看了富鱼一眼,感觉真是冤家路窄,又看了跟在富鱼后面的李清,知道酒又喝不消停了,就故意低下头不理富鱼。富鱼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个假深沉,身体往前凑到了桌子边,跟老谈说:“李清是来找我的,我把他带走了。”富鱼这话说得非常生硬,口气完全不容质疑。老谈在那些能唱的面前实在是丢不起这个面子,就抬起头来跟富鱼撒威:“富鱼,你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你年轻人这么翘尾巴有啥好处?”富鱼傲慢地笑了一下,眉毛往上扬着:“翘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你们大家慢用着吧,李清跟我走了。”说完,富鱼就拉了李清的胳膊走,劲非常大,李清想不跟着都不成。富鱼回到华盛顿包厢,让陪他那个小姐站起来,跟她说:“你下岗了。”那小姐脸一红,很识趣地站了起来。雷诺赶紧让出纳送那小姐出去,那小姐从出纳手里接了一张百元大钞,先撤了。富鱼让李清在身边坐下,然后给雷诺介绍:“李清,写小说的,郭力顺老师的粉丝,我和江大佑的文友。”雷诺赶紧表示欢迎:“有机会和女作家认识,都是富鱼给我的机会呀。”又对着还没坐下的出纳,“加菜。”出纳答应着,出去加菜了。李清不好意思,赶紧表示不用换菜了。富鱼让她别客气:“跟雷经理客气什么呀,今儿他不加菜我还不高兴呢。”雷诺说:“那是那是,富鱼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哪能让朋友吃残汤剩菜。”李清腼腆地谢了雷诺。会计出纳让李清挨着她们俩坐,可被富鱼按住了。“就坐我边上。”              李清只好在富鱼身边安顿下来。接着,富鱼就把李清在编辑部等他看稿子,还有被老谈强拉来吃饭的过程,渲染了一番。富鱼说:“那混蛋平白请你吃饭?我敢保证,李清如果你是个男作者,如果你不是一个漂亮的女作者,他会请你吃这顿饭?把天说出个窟窿来我都不相信!我跟你断定,他百分之百是想吃你豆腐。”一直没有发言的会计插话说:“别把人想象得那么坏,不一定就你说的那样。”富鱼脖子上的青筋又龙游蛇舞起来:“不一定?全县的女作者就李清一个没让他睡过了,为了保护好李清这块处女地,我还真就不怕再得罪他一次。”富鱼这话说得有几分故意的悲怆,情绪有些愤慨。雷诺附会他:“县文联什么鸡巴地方啊,我看李清你以后来送稿子就直接送我们房屋开发公司去,然后我再转交给富大编辑,文联你往后就别去了,免得让那个谈主席祸害了。”没等李清有反应,富鱼又跟雷诺来劲了:“雷哥我跟你说,你随便骂县文联任何一个人都成,骂我也成,就是不能骂县文联,文联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文联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主战场之一。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知道不知道?文学艺术事业是给民族精神脊梁补钙的事业,文联是艺术家的巢穴,这个组织不能让你随便污蔑。”见富鱼激动得鼻子都硬了,雷诺不以为然:“兄弟,今天酒喝了有八两了,我就跟你直接说了吧,你要是能务实点儿,指定比现在这样好。”富鱼反驳雷诺:“我怎么不务实了?别以为能赚钱能往上爬就是现实,我的现实比你们的现实更加完整,你们生活得多么褴褛多么残缺你们自己都不知道,居然还教训我。”雷诺笑了笑,雷诺故意逗弄富鱼,想让他慷慨激昂:“那你说说你的现实,怎么就比我们的现实完整了?”富鱼又把一支烟插在嘴唇上,却找不到火。李清看见火机在一张餐巾纸下面埋伏着,就拿出来帮他把烟点上。富鱼吸了一口烟,跟李清说:“雷经理让我讲课,李清和江大佑你们也顺便听听。”又对着会计出纳和江大佑身边那个暂时没下岗的小姐,“你们也都顺便听听。”雷诺带头给富鱼鼓掌,大家都为他拍了巴掌。富鱼把长头发往后甩了甩,然后说:“别看我有些愤世疾俗,我是故意用我这样的脾气把品格擦亮你们知道不知道?眼下的中国人最缺少的是什么知道吗?是德行,是操守。”富鱼顿了顿,继续说:“先说农村,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他奶奶的,一片都是泥泞。”江大佑身边的小姐是城里人,对农村不了解,有疑问:“农村人真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你乱说的吧?”雷诺说:“这个他说得是有点儿过火。”富鱼说:“你说过火?我看你才是脱离实际生活。”雷诺又说:“哪有父子反目兄弟成仇那么严重。”李清插言讲了发生在她家乡李桥村的一个事,正好佐证了富鱼的观点。李清说:“我们家后街姓李的哥俩,东西院住着,东院有个老母鸡总去西院的鸡窝下蛋,西院当嫂子的图小,死活不承认东院的鸡过来下蛋了。当弟妹的更是个要尖的,这么一来,铜锅碰到了铁刷子,妯娌间就接连吵了好些天,脸是掰了,也没吵出个里表来。两个娘们晚上都跟自己的爷们儿奏本。开始的时候哥俩没往心里去,可是,时日长了,哥俩就打起来了,哥哥先动手打了弟弟一嘴巴,弟弟更不受屈,当头给了哥哥一棒子,手重了,当时哥哥就背过气去了,脑袋塌坑了,能不背过气去么,再就没缓过来。这不,为了几个鸡蛋,哥哥让弟弟打死了,弟弟被抓起来了,头年秋后枪崩了。”李清说完,富鱼眼睛瞪得更大了:“看看,这就叫有理有据。”会计说:“跟乡下比城里还算好。”富鱼继续说:“我再说城里,人和人之间的联盟形式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物质利益彻底取代了阶级感情,”他突然用眼睛盯着江大佑身边的小姐,“就拿你来说,不给你钱你能坐这个台吗?现在给你钱了,你能舍得不坐这个台吗?正常来说,你这个年龄应该在学校读书,应该是个有理想肯上进的女孩子,可是现在,你居然在这里坐我们的台。”小姐有些不高兴了,反驳富鱼:“坐台怎么了?出台又怎么了?至于这样大惊小怪的吗?你别这么封建好不好。”富鱼鼻子一歪:“封建怎么了?你懂什么是封建吗?一提封建你们都遇见了牛鬼蛇神似的,其实你们谁了解封建?这个我也告诉你们,封建就是一种封闭起来搞建设的社会形态,中华文明的绝大部分是在封建社会形成的。可是,许多好的传统却都被你们丢掉了,传统整丢了,新的呢?又没有及时建设,这就要命了,人群不失德才怪。我的意思不是说封建就好,我的意思是说也有我们不该丢的东西,可是已经被我们丢了。”可能是富鱼的观点太另类了,刚才想反驳他的都闭嘴了,等着听他的下文。他继续说道:“从毛主席开始,封建社会被砸烂了,连同那些好的传统也都丢掉了,什么是主宰了呢?个人崇拜,那个年代里,全国人都放弃了思考,毛主席一个人在菊香书屋里写个抓革命促生产,好,全国人民就都抓革命促生产,毛主席写个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好,全国就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毛主席再写个向雷锋同志学习,好,各行各业都向雷锋同志学习。也就是说,毛主席的时代毛主席一个脑袋思考就够了,全国人民都听话就完了。改革开放之后呢?小平同志说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可是,事实上就偏废了精神文明建设这么一手,全国上下都沉浸在以大经济生活为首要性的时代潮流里,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发展经济上面了,眼睛看着土坷垃都冒金星,好,这就是拜金主义了。这个拜金主义没有什么错,穷毕竟不行,小平说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可是,经济发展有其自身规律呀,这么大一个国家,不可能人人都在短期里成为富翁,对吧?大多数仍然还得是穷人,对吧?”大伙点头,鼓掌:“对,美国人民也没全是富翁。”富鱼接着说:“许多喜欢钱的人至今仍然没有发达,仍然在温饱线上,现实就逼着人们突然对拜金主义这个信仰丧失了信心,这个时候,人们还信仰什么呢?封建社会的时候人们信君王信皇帝,信这个仁义礼智信,信菩萨信佛祖,信那个三纲五常,可是都给砸烂了,现在回头来信行吗?不可能回头来信了;个人崇拜呢?被物质文明洗礼过的人连自己都不相信了,他们还能相信哪个人呢?个人崇拜能不失灵吗?这个时候就出问题了,什么问题呢?信仰危机!说到底,人们不是向宗教皈依就是向文化皈依,这种精神需要是个体人性的需要,同时也是人群的需要,也就是说,人们总得有精神上的支撑才能够健康地生存下去,所以,长期精神饥渴会造成一个时代的迷惘。我们这个时代,正是这么个时代。所以,精神文明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现在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可是,这个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文明呢?到今天都没有人能够诠释得具体,学术界,包括上层建筑的所有职能机构都噤声了,佯装深喉。那么,这个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具体概念是个什么?到现在连这个都没有弄清,这有多悲哀?这有多无能?可能这个无能就是一个时代的无能吧。这个话平常不能这么说,这么说不好,可是今天我喝酒了,我仙了,又是咱们这么一个小范围,所以我借着酒劲可以往出说。”富鱼一支烟抽完了,把烟头甩了。他暂时停顿下来,看着大伙,观察大家的反应。江大佑说:“鱼哥够偏激。”会计说:“文人说话太深奥。”出纳附和会计:“听不明白。”江大佑旁边的小姐说:“我听明白了,他是说咱们现在呆的这个时代出了问题。”富鱼激动起来:“对,这个小姐还算有悟性,你至少初中毕业,对吧?就拿小姐这个职业来说,我们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念对着你们的左耳朵说,千万要保持住做女孩子的贞洁呀,然后呢,又对着你们的右耳朵说,想办法把钱拿回来呀。你们怎么办呢?要保持贞操就拿不到钱,拿到了钱就别他妈想保持什么贞操。谁错了呢?你们这些当小姐的错了吗?显然,你们这些当小姐的没有错,是时代价值态度的问题。”雷诺看着李清,问李清:“你也说说,富鱼这课,富鱼可是总给我上课,他这课上得咋样?”李清没有当着这么多人表达观点的经验,脸一红。可是,大家都盯着她看,等着她说话,这种情况不能一言不发。李清说:“富鱼老师是个有思想的人,有思想的人不多了。富鱼老师的小说我篇篇都认真地读过,就是感到他是个有思想的人。”李清又把脸转向富鱼,“富鱼老师以后得多多指导我,郭老师调走了,以后我就指靠着你了。”听李清这么说,富鱼立马表态:“咱们相互学习,文人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咱不整文人相轻那一套,文学不是一个人干的,再大的作家也支撑不起一片文学天空,陕西作家就是表率,大家相互支持,最后都成气候,人家陕西走出来的是一个作家军团,大家相互拆台,搞知识封锁,结果一个也出不来。”富鱼还想说下去,身后的门突然被老谈推开了。老谈是来喊李清的,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隙,对里面说:“李清你出来一下。”富鱼回头瞄了老谈一眼,然后站起身,把门完全拉开,让老谈的身体彻底裸露出来,之后他对老谈说:“我正在给他们上课,你也来听听?”老谈故意不看富鱼,也不看富鱼的朋友,全神贯注跟李清说:“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李清站起身,要出去一下。富鱼抓住李清的胳膊,命令李清:“你给我坐下!”李清看了看老谈,又看了看富鱼,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跟老谈出去一下,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四 李清晚上是在谈宁那边住的,富鱼把她送过来的时候就跟谈宁交代了,要好好照顾李清。富鱼跟谈宁说:“你们俩聊一会儿就抓紧睡觉,要是你哥来电话约李清出去,绝对不能让李清去,要是真让你哥把李清领出去,别说我跟你不客气。”谈宁一边招呼李清在沙发上坐下,一边对富鱼说:“他要是敢来电话骚扰,我就告诉王老虎。”王老虎是老谈的老婆,体育老师,跆拳道黑带一段,跟老谈打仗从来都是小打小胜大打大胜。她耳蒙蒙听说老谈在外边粘花惹草,一直不放松警惕。以前,因为这个她曾经打到文联,砸了一次主席室,摔了老谈从黄山带回来的玛瑙烟灰缸,撕扯了墙壁上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老谈先是不承认自己有腥味儿,然而王老虎掌握了铁证,老谈只好发誓痛改前非。可是,王老虎又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是狗改不了吃屎的道理,所以,一旦有了风吹草动,对老谈丝毫都不客气,绝对的霹雳手段。听谈宁这么说,富鱼就放心了,朝李清要了稿子,回家了。 五 老谈本来是想吃完了饭之后再去歌厅唱唱歌,阿平说:“你要是能把写小说的女孩子找回来,就跟你去唱歌,不但跟你去唱,而且唱歌的钱我继续出。”阿平的话自然得到了大家的响应,于是,大家就鼓动老谈:“你一文联主席请个业余作者吃饭,还被人拉走了,那个富鱼到底归不归你领导?一点儿都不尊重你,我们大家都不相信你喊不回来李清,你今天要是喊不回来,干脆别当这个文联主席了,我们这些协会的干脆也退会算了。我们大家可都当你谈主席是文学艺术界的精神领袖,富鱼那小子拿你面子不当面子,这样下去可还了得。”方才富鱼把李清从东京拉到华盛顿之后,大伙就唏嘘了一阵子,老谈顽强地支撑着面子,找了许多许多台阶给自己下。可是,现在大伙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站起身去找李清。可他出去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根本就没喊来。回到包厢也没跟大伙解释,穿了衣服走人,情绪上气急败坏到了顶点。大伙相互看了看,就都跟着他出来,在丽都门口散了。老谈不想立即回家,一个人在街上流浪了好一会儿。县城的夜晚有好多人在大街上游走,给人的感觉是,人们娱乐起来总比工作着要尽心。老谈抬头看看天空,感到天上的星星月亮马上要坠毁了,怕砸下来。这个时候,老谈看了看大街上那些不知道死活的人,心里笑了笑。他打算回家了,想喊个人力车,喊半天也没有喊到。走到十字路口,他突然改了主意,打算给谈宁打个电话,把手机掏出来,可手机是关着的,怎么也打不开。老谈只好到电话亭给谈宁打了个电话,问谈宁:“富鱼在不在?”谈宁说:“来了又走了。”老谈说:“我上午找他谈话,想提拔他当编辑部主任,他不干不算,还跟我鸡巴鸡巴地,下午我请个业余作者吃饭,他一点儿面子不给我留,当着好多人让我下不来台,硬把那个业余作者拉走了。我心理不痛快,过去跟你说说这些事儿。”谈宁怕他过来:“你别过来了,我要睡了。”老谈契而不舍:“谁睡这么早,晚睡一会儿吧你。”谈宁见他真要过来,赶紧跟他说李清在这呢,人家睡了,不方便。想不到老谈一听说李清在就更要过来。老谈说:“你让李清她起来,我正好也有话跟她说。”谈宁一急,就扯了一句谎:“我嫂子刚来电话问你在这不,你还是抓紧回去吧。”老谈说:“她找我能有什么事儿,你等我过来再说吧。”老谈放下电话,跟电话亭女老板说没零钱了,下次一起给。女老板瞪了他一眼:“你总没零钱,总是下次,你都多少个下次了?没有零钱整钱我也能掰开,拿来我给你掰。”没等电话亭老板说完,老谈已经上了人力车,走出好远了。老谈跟人力车夫说:“这娘们儿原来是剧团的,跟团长搞破鞋,他男人把团长刀子捅了,她在剧团也就干不下去了,开了个小卖铺,想不到坏事变好事,发了。”人力车夫一边蹬车,一边喘着粗气:“我知道她,不容易呀。”老谈说:“比你容易多了,人家一天能赚多少,你一天能赚多少。”人力车夫说:“我哪能跟人家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就拿你来说,你坐车我蹬车,你坐车的赚的多,我蹬车的赚的少,不在一个档次上。”老谈说:“我可没零钱,一百的,你能掰开吗?”人力车夫说:“我可掰不开。”老谈说:“那怎么办?”人力车夫把车停下,说:“你先拿来,我找地方给你掰开。”老谈说:“没到地方呢,先走着。”人力车夫说:“到了就没地方掰钱了,还是先找个地方掰开吧。”老谈死活不同意:“那怎么行。”人力车夫突然暴躁起来,拉了老谈的膀子把他扯下来:“你自己走吧,老子不拉你这块臭肉。”老谈被人力车夫老鹰捉小鸡一样捉下来,心下不舒服,要跟人力车夫放赖:“你敢打我!”人力车夫说:“打你怎么的,小心我杀了你个狗东西。”说着,人力车夫真就从车上抽出一把尖刀。老谈一见事情不妙,赶紧跑进胡同了。谈宁租的房子就在胡同里,是个不起眼的小院落。老谈把门拍得嘎嘎响。谈宁赶紧给他开了门:“你就不能轻点儿拍。”老谈也不跟谈宁搭言,直着身子进屋了。李清在沙发上坐着,见老谈进来,赶紧站了起来,想跟老谈解释下午的事。“谈主席,我……”老谈用手势打断李清:“不怪你,是富鱼那乌龟王八蛋成心跟我过不去,我不跟他一般见识,这事儿跟你丝毫关系没有。”谈宁关了房门,回身问老谈:“你们到底怎么了?”老谈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又让李清也坐下。“能怎么地,成心跟我别扭,我看这小子是不想好了,我早晚得收拾他。”谈宁为富鱼辩白:“就知道怪富鱼跟你别扭,你也不想想你整的那些事儿,你毫无理由地扣这个工资那个工资,大伙都靠工资过日子,你平白无辜找个借口就扣大伙工资,哪个局长像你这样了?郭力顺让你挤走了,人家是市里有人,正好高就一步,不跟你扯了。富鱼农村上来的,他又没有地方走,不跟你对着来还能怎么地?富鱼其实对你都够客气的了,门春梅和陈香说你把文联帐乱弄,联合富鱼要告你,是富鱼给你挡住了,还不是看了我的面子。我看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还要出啥事儿呢。”老谈有些吃惊:“真的?门春梅和陈香联合富鱼告我?”谈宁说:“我还能给你扯谎呀,我可是你亲妹子。”老谈从沙发上站起来,在本来就比较狭窄的屋子里开始度步。屋地中间有个洗脸盆子,他每次转回来,或者绕开,或者迈过那个脸盆子。谈宁被他转得心烦:“又转又转,你就不能安静地坐下说话。”老谈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突然停了度步。“不说这些了,他们爱告就告,走,我带你们俩吃夜宵去。”谈宁说:“不去,吃什么夜宵啊,你抓紧回去吧,我嫂子找你呢。”老谈说:“我不是请你,我是请李清。”谈宁说:“李清也不去。”李清说:“谢谢谈主席,我一点儿也不饿。”老谈笑着伸手来拉李清:“夜宵不一定饿了才吃,城里人不像你们乡下人饿了才吃。”老谈回身看谈宁的时候,谈宁已经拨通了电话:“嫂子呀,我哥在我这儿呢,他说五分钟就到家,你别着急哈。”谈宁放下电话,身体靠在洗衣机上,两手抱在胸前,挂历一样,顽皮地看着她哥。老谈想不到妹子会跟他来这么一手,无奈地撒开了李清,瞪了谈宁一眼,然后愤愤地摔门走了。老谈走了之后谈宁问李清饿不饿,要是饿的话就煮速冻饺子。李清其实一整天什么都没吃,确实饿了,可她不好意思跟谈宁说自己饿了。李清说:“我不饿。”谈宁看出李清是不好意思,给她找了一本《人民文学》看,然后就去厨房煮饺子了。不一会饺子煮好了,然后俩人一边吃饺子一边就聊了起来。谈宁问李清有对象没有,李清说现在不想考虑这个问题。谈宁给李清碗里连续夹了几个饺子:“乡下像你这么大的姑娘都结婚了吧?”李清点点头:“我妹子都生小孩了。”谈宁说:“女人年龄大了就不好找了。”李清不想谈自己,就问谈宁:“谈姐你长的这么好看,怎么不再找一个?”谈宁抻了一下眼神:“离过婚的女人跟没结过婚的女人不一样,没有结过的得趁着年龄小把自己找出去,离了的女人就不用着急了。”李清说:“富鱼对你挺好的。”谈宁也不避讳李清:“是,他是对我挺好的。我也不图什么,能天天看到他就行。我知道他离不了婚,我们俩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李清说:“总这样怎么行呢。”谈宁苦笑了一下:“没有什么行不行的,怎么还不是过呀。”两个人正说着,富鱼把电话打了过来。富鱼问谈宁:“你哥走了?”谈宁吃惊:“你怎么知道他来过了?”富鱼在电话里嗤嗤笑:“我能在一张纸上画出他明天的路线图你信不信?从他家门口开始,到他家门口结束,早晨到黄昏,走哪条道我都能标出来。”谈宁嘴里有饺子,努力地不笑:“算了吧你,放心吧,我跟李清吃饺子呢,吃完就睡觉。”富鱼说:“我们乡下妹子面子矮,你照顾她吃饱。跟她说,我正看她写的东西呢,我会像郭力顺老师一样给她看,我看完了给她写个评语,明天拿给她,你让她明天上午到编辑部等我。”谈宁放下电话就告诉李清,说富鱼在给你看稿子呢。谈宁说:“富鱼看着没形状,可我了解他,心好,是个不错的男人。他别的都不认真,就是对稿子认真。”李清从来没见哪个女的这么夸自己喜欢的男人,感觉谈宁很开放。李清说:“谈姐,富鱼的文章写的可漂亮了,他早晚成大小说家。”谈宁又给李清的碗里夹了几个饺子。谈宁说:“能不能成上大小说家不重要,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直率、坦荡、有骨气,而且心窝子热。”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谈宁以为是富鱼的,起身去接电话。可是,电话是王老虎打过来的。王老虎说:“宁宁,那个富鱼以后你别来往了!”谈宁不知道王老虎在说什么:“哪跟哪呀?”王老虎的声音很茁壮:“反正你不听嫂子的话,你会后悔的!”王老虎把电话率先挂断了,谈宁拿着听筒发愣。 六 老谈到家之后,把一天的委屈添油加醋胡编乱造了一气,都跟王老虎讲了。老谈说:“我去找宁宁了,让她往后别跟富鱼来往,她不听,她还替富鱼说话。”王老虎见他回来晚了就生气:“没人愿意听你们家那些破事,你妹子愿意当姘头就当去。”老谈脱了自己,然后把自己铺在床上。老谈说:“你知道富鱼今天成心出我洋相到什么程度吗?他当着县领导的面给我下不来台,居然还扬言联合文联会计出纳告我。”王老虎警觉起来,把身子往上提了提,让自己靠在床头上。王老虎问:“告你什么?”老谈说:“还不是帐上的事嘛。”王老虎有些急:“那怎么行,就是你大公无私,让他们一整也就清不清混不混的。”老谈无奈:“我能有什么办法,本来想拉拢拉拢他,提拔他当编辑部主任,一来想跟他把过去那页都翻过去,重新开始好好处,二来呢,将来他要是跟宁宁有个结果,文联的大权也没旁落。想不到这小子软硬不吃。”王老虎瞪了他一眼:“这个领导让你当的,一个小文联,连你自己都算上也就十来头蒜,让你搞的鸡飞狗跳尘土飞扬。”老谈想摸摸王老虎的大灯,被王老虎打开。王老虎嘴上说不管,可脑子里都是文联的事儿。她想了想,然后跟老谈说:“富鱼不就一个乡下来的傻小子嘛,有什么治不了的?”老谈显然是没有主意,就问王老虎:“咋整?他就一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王老虎用身体动作讽刺了老谈的身体,然后给谈宁打了个电话,让谈宁别跟富鱼来往了。不等谈宁反应,她就把电话挂了。王老虎给谈宁打完电话,让整个身体钻被窝里,说:“睡,有事明天再说。”  七 二天早晨,李清早早就来编辑部等富鱼,可富鱼迟迟没来。门春梅跟李清说,富鱼知道你在编辑部等他就一定能来,他平常都是晚上熬夜,起来的晚,一般得十点钟才能起来,你着急也没有用,耐心等吧。陈香给李清泡了跟昨天一样的茉莉花茶,说:“我们俩还要去菜市场,还要回家给孩子做饭,你慢慢等着,他一会儿就能来。”李清只好在编辑部等着。她从富鱼办公桌上拿了一本杂志翻看,一直看到快十一点了也不见富鱼来。李清着急得不行,昨天已经在县里住了一夜,农村又没有电话可打,不知道家里急成什么样子。李清想再次给富鱼打个电话,刚要打,编辑部的门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推开了。编辑部的所有人李清都认识,这个女人显然不是编辑部的。李清就问你找谁?那个女人对李清笑了笑,问李清:“你是不是李清。”李清说:“我是呀。”那个女人说:“我和富鱼是一家的,富鱼昨天晚上看稿子看到天亮,突然就头疼得厉害,她让我给你把稿子送来,还有他给你写的意见。”李清有些感动:“你是嫂子呀,富鱼老师生病了?”富鱼老婆把稿子和富鱼的批改意见给了李清:“没事儿,就是脑袋疼,他有这个毛病,每次喝酒都是这样,睡一觉就好了。”李清听富鱼老婆这么说,替富鱼担着的心就安静了些。李清和富鱼老婆站着说话,脸对着脸:“嫂子这个暑假净在家呆着了?没回乡下吗?乡下现在瓜果梨桃都有,大李子可好吃了。”“刚从乡下回来,这不是快开学了嘛。”“当老师其实真挺好的,一年两个大假期,而且还休双休,一年就半年班,我挺羡慕你们当老师的。”富鱼老婆笑了笑:“是挺好的。李清你回家吃饭吧,我给你包饺子吃。”“我昨天都没回去,今天必须抓紧回去了。”“那下次你来县里就到家,都是乡下人,你跟我别客气。”两个人说了一气话,然后一起出来。富鱼老婆坚持送李清去客运站,李清感觉富鱼老婆完全还是农村人的做派,又朴素又热情,当她是个亲戚似的,所以也没拒绝。从县委大门出来,想不到在门口又碰上老谈了。富鱼老婆想跟老谈打个招呼,李清也想跟老谈辞个行,俩人停住脚步等老谈。想不到老谈正一边走一边专注于和一个人说话,根本就没理会她们,就那么公然地从她们俩身边路过了。俩女人傻了那么几秒钟,表情上是被冷落了,然后继续往客运站走。李清想不明白,谈主席昨天是那么热情,今天就跟不认识了似的。李清有些发愣,富鱼老婆说:“跟老谈一起走的那个是纪检委书记老何,听富鱼说他们俩最不对付了,看样子不像不对付呀。”李清不认识纪检委书记,对这个话题也不感兴趣,就又跟她谈别的。“富鱼老师是个有思想有才华的人,嫂子咱都是农村人,我看你实惠,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可得看好他。”富鱼老婆苦笑了一下。“咋能看好?城里跟咱们想象的不一样,你没听民谣这么说嘛——有喝的、有碰的,有三拳两脚玩命的;有喊的、有唱的,有抓住话筒不放的;有胡的、有杠的,每圈都有进帐的;有捏脚的、揉背的,有按摩按到裸睡的;有想念的、爱慕的,有电话两头倾诉的;有谈情的、说爱的,有街上搂着乱拽的;有沾花的、惹草的,有害得老婆乱找的;有表演的、猛练的,有跳楼招来观看的;有狂欢的、作案的,满街都是乱窜的。看看,社会都这样了,我怎么管我们家富鱼呀?只要他高兴就行了,我无所谓。”富鱼老婆这话让李清大吃一惊。“嫂子,你看得这么开啊?一般女人可做不到。”富鱼老婆说:“不看开能怎么样呢?你自己的男人在这个社会里,这个社会就这样,你能让你自己的男人跟社会不一样?谁有那本事呀,我可没有。”李清叹一声,富鱼老婆知道,李清这一声叹息是帮着她叹的。富鱼老婆心想,傻妹子,你将来结婚就知道了,你也得跟我一样,不一样就得离婚。离婚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太悲惨了。“想那么多干啥,李清我跟你说,一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想得越多得到的就越少,干脆什么都不想,到哪条河脱哪个鞋,心放宽点儿就都能过去,要是争啊讲啊的,就什么都不是你的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李清听富鱼老婆说的这些,感觉被上了一堂课。李清暗想,富鱼老婆说的这些,是不是她将来要面对要选择的呢?要真是这样,自己就一辈子都不找男人,一辈子都不结婚了。一直到她坐上了汽车,她满脑子里都是富鱼老婆说的那些话,感到一个女人要是活到富鱼老婆这个地步,基本也就成哲学家了。 八 王老虎早晨起来给老何打电话,说有个事情要商量商量。毕竟是老同学,而且王老虎跟老何老婆还在一个学校工作,所以关系比较铁,说起话来不用有挡迎。老何虽然看不起王老虎的男人老谈,却受不了王老虎的热情,所以还是得给王老虎面子。王老虎在电话里跟老何说:“何书记你别当了纪检委书记就不认识老同学,我们家老谈单位有点儿事情想跟你汇报汇报,你别推脱了。”老何跟王老虎打哈哈:“谈主席是才子,文联是有学问的地方,人家不请咱,咱也不好冒昧不是。”王老虎有话从来都是直接说:“狗屁才子,能混个正科级待遇就是他的造化,哪怕是个带括弧的,也算给我争了面子。”老何继续打哈哈:“全县九十多万人口,文联主席就一个,你别拿豆包不当干粮。”接着,王老虎就把老谈想跟老何亲近亲近的意思说了。老何没有理由拒绝友情,就答应了。老谈得了老婆的眼色之后从家里出来,直接去了老何家,在老何家坐了一小会儿,也没跟老何说上啥话。人家老何起床刷牙洗脸,中间还去了十分钟厕所,从厕所出来就吃饭。老谈只能在沙发上干坐着。等老何吃完了,跟老何一起出来往县委走。路上,老谈跟老何说:“何书记,你们纪检委有一个科还在楼外办公,不行咱们就换换房子。”县委大楼是新盖的,纪检委人多,办公室不够用,一个监察科仍然在老地方的两间瓦房里办公。纪检委书记老何一直为办公室跟县委办要房子,县委办实在分派不出房子给纪检委,还说纪检委机构膨胀,人员太多应该精简。老何因为实在没有办法,也就只能让一个科的兄弟们在楼外的大瓦房里忍受着严寒的冬天和酷热的夏天。老谈主动要把文联编辑部的办公室跟纪检委的大瓦房调换,老何当然高兴换。“这可是亏本买卖,你愿意?”老谈说:“编辑部经常接待业余作者,搞业余创作的什么人都有,来来往往上县委的楼也不方便,跟你们调换没有什么不合适,何况你们是两间,编辑部虽然房间大,毕竟也是一间。”老何说:“那可就说死了,不许反悔。”老谈说:“你不反悔就行。”老何高兴地握了一下老谈的手:“中午我请你吃饭。”老谈受宠若惊:“我请你我请你。”老何忽然仗义起来:“你文联经费紧张,说定了,我请你。”老谈知道帐上归零了,听老何这么说,也就没有再坚持。两个人进了县委大楼,各自回了办公室了。一直挨到中午,纪检委老何用电话通知他下楼,他赶紧跑到楼下跟老何汇合,之后两个人往丽都酒店走。富鱼老婆和李清就是在这个时候跟老谈擦肩而过的。纪检委老何非常给老谈面子,让几个科长出面陪老谈。老何说自己有胰腺炎,不喝酒,让几个科长陪老谈喝。老谈其实也喝不了多少,可他今天喝的十分主动,不但没有拒绝任何人敬酒,而且还主动敬了每个科长一杯。老谈喝多了,是纪检委的车把他送到家的。到家之后,他一头扎下来睡了,睡得昏天黑地,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凌晨。凌晨,老谈在王老虎身边醒了,感觉口渴,喝了一杯凉茶。努力回想昨天喝的这个酒,好多年没有醉到这样了,想想跟纪检委的人喝这么一次,也值得。王老虎一边穿衣服一边骂他:“瞅瞅你这没出息样,怎么就喝得人事不醒了?”老谈很感满足:“何书记给面子,纪检委那些科长也称兄道弟的,给面子,不喝不对劲。”王老虎的眼光飘了飘他,没再说什么,收拾收拾上班了。老谈也跟着出来,到楼下的小吃摊子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吃饱之后也去上班了。他没去主席室,直接来了编辑部。他进门的时候陈香和门春梅正要出门去菜市场,见老谈来了,就都安静地坐着。老谈在编辑部的桌子中间度了一会儿步,然后很突兀地说:“你们收拾收拾,准备搬家,下午就搬。”陈香和门春梅都雾里云中。“搬家?往哪儿搬?”老谈就简单地跟他们说了一下:“跟纪检委换办公地点了,咱们房子不够用,几个部门挤在一起办公不方便,这回好了,咱一个办公室换纪检委两间办公室。得抓紧,回头人家变卦就换不成了。”门春梅说话总是不过脑子,当时就表示了自己的看法:“一间换两间也不划算呀,咱这是暖气楼,而且在县委大楼里,再说,咱这一间的面积比纪检委两间的面积都大,怎么能跟他们换呢?”老谈看了门春梅一眼,突然把脚步停在门春梅面前:“帐不能这么算,划算不划算得我说,你们听着就行了。”说完,老谈一阵风似的离开了编辑部。门春梅和陈香大眼对小眼了一会儿,想不明白老谈为什么做这个亏本买卖。陈香脑子活泛些,想了半天,有点儿想明白了,她说:“明摆着是拍纪检委何书记马屁,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门春梅恍然大悟:“哦靠,理在这儿呢。我说呢,就算是猪脑子狗脑子也能看出来这是个亏本的买卖。他老谈想拍马,可也不能出卖文联啊。”陈香的鼻息也粗起来,拿起电话打富鱼。富鱼没接电话,陈香跟门春梅说:“走,找富鱼去。”门春梅意会到陈香的意图,起身跟她一起去富鱼家。富鱼脑袋疼得不行,仍然没有起床。陈香说:“脑袋疼也得起来,下午要搬家,你不上班你的办公桌谁搬?”富鱼因为头疼,眉毛拧成疙瘩。听说要搬家,不知道怎么个事儿,问门春梅和陈香。俩女的你一句我一句,总算把话说明白了。富鱼腾地从床上跳下来:“妈的,老谈是疯了,为了拍马出卖文联利益,不行,这个事情不能让他得逞。”富鱼领着俩女的去找老谈,临出门富鱼老婆担心地嘱咐了富鱼一句:“别跟领导弄得太僵,有话好好说。”富鱼没理会老婆的嘱咐,到了文联主席室,一脚把门踢开,跟老谈戟指怒目:“听说你要拿编辑部的办公室跟纪检委换瓦房?”老谈的精神已经投靠了纪检委书记,在富鱼面前格外气定神闲:“是啊,换怎么地?”富鱼气得脖子上暴凸着青筋:“文联就这么一点儿家底子,你给折腾出去的话,你就是罪人,是整个文学艺术界的罪人。”老谈已经有持无恐起来:“你一个农村来的小鸡巴崽子,爱哪告哪告去?主席是我,我说换就能换!”富鱼见老谈是铁了心了,就领着俩女的从主席室出来。下了楼,在县委大门口折转了几个来回,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门春梅和陈香也心急,可心急有什么用啊,都愤恨老谈。门春梅跟富鱼抱怨:“以前就说联合起来告他,你偏偏说不应该告,我们知道你是看谈宁面子,可人家看你面子吗?现在好了,人家攀上纪检委书记了,想告都告不赢了。”陈香说:“要是把那些帐给捅出去,纪检委书记也不一定能保他。”俩女人说些没用的,富鱼心更烦:“别吵了好不好,走,咱们找老主席去。”退休的老主席姓曲,是老谈的前任,人品文品官品都是一等一的,听了富鱼他们的汇报,建议他们去找宣传部长。曲主席说:“孩子们,你们别慌张,你们咋忘了,文联还有一个兼职主席,老谈是常务副主席,看看他听不听一把主席的?”富鱼豁然开朗:“我们这就去找姚部长。”他们三个从曲主席家里出来,往县委走回来。路上,富鱼让陈香用手机给文联另外几个同志打电话,通知大家一起去宣传部找姚部长反映情况。陈香分别给大家打了电话,然后告诉富鱼,说能来的都来。 九 谈宁是两年前回来的,她在另外一个城市里离了婚,就回了县城的娘家。老谈比较为这个妹子负责任,硬是把她安排在了县文联,在组联部做了干部。那时候谈宁还没有从婚姻的废墟上完全走过来,整天在班上淑女一样,谁看了她都觉得楚楚可怜,扫地打水都勤奋,跟同志们的关系也都好。富鱼骂老谈的时候从来不背人,当着谈宁就骂。谈宁听着十分不舒服,可她没有跟富鱼为她哥争辩,有一次单位就剩下他们俩的时候,她就跟富鱼说:“你骂主席的时候能不能背背我,毕竟他是我哥。”富鱼的脾气倔强得死驴一样:“他该骂我就骂,你不爱听,把耳朵捂上。”谈宁说:“富鱼我不想跟你吵架,我也不是替他说话,我感觉你这样不好。”富鱼说:“我好不好跟你有关系吗?”那次,谈宁被富鱼气哭了。富鱼一点儿也不知道怜香惜玉,见谈宁哭了,就吹着口哨扬长而去了。再后来,谈宁了解了一些老谈在文联做的那些事,也了解了富鱼的脾气,潜意识里就非常理解富鱼,她感到富鱼这死驴一样的脾气其实也都是给逼出来的。可是,哥哥毕竟是哥哥,她不想哥哥在单位有这么一个对头,就打算在富鱼跟她哥哥中间做点儿工作,尽力调和调和。谈宁的意思是好意思,毕竟都在一个单位工作,关系弄得这么僵不好。有了这么个想法之后,她许多次想主动接近富鱼,可富鱼根本就不跟她因应。谈宁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子,皮肤好,身材也好,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的,她对自己的容貌相当自信。不是说她想用自己的容貌来给哥哥做工作,更没有想过用自己的容貌吸引富鱼征服富鱼。在谈宁的记忆中,富鱼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她,包括把她气哭那次,富鱼也没有看她一眼。谈宁感到富鱼是个性格很特殊的家伙,两个人真正成为情人之后,富鱼告诉了谈宁一个秘密:“我在美女面前自卑,不敢多看人家。我不看哪个女人,基本上也就是喜欢上了哪个女人。”谈宁和富鱼成情人了,立场完全都跟在了富鱼这边,虽然做妹子的不能反对哥哥,可谈宁跟富鱼明确表示过,你们俩以后人脑袋打成了狗脑袋,我都不干涉。富鱼说:“这是前提,要是你想让我跟那个胸无点墨花拳秀腿的老谈投降,咱俩干脆就拉倒。”谈宁说到做到了,富鱼跟她哥哥之间的矛盾她根本就不介入。谈宁现在已经跟富鱼好了有三四年光景了,她虽然跟富鱼表示过,没想破坏富鱼的家庭,说只要能天天看到他,能有这么一层关系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内心里还是希望能跟富鱼白头偕老。尤其是这一年以来,她一直在思谋着怎么才能让富鱼老婆放了富鱼。谈宁知道,富鱼老婆是富鱼从乡下带到县城的,富鱼在跟谈宁确定情人关系之前就说过,不能抛弃他老婆,他说他老婆是在他娶不上媳妇的时候嫁给他的,现在抛弃人家属于丧良心。富鱼还说:“我什么事都能干,就是不能丧良心。”谈宁当时这么回答富鱼的:“我做你情人行了啵,我也知道我不能拆散你们俩,我没那个能力和魅力。”富鱼说:“你知道这个就好,就能继续。”三四年就这么过来了,谈宁越来越想跟富鱼拥有一个独立的家庭。这种想法一天比一天强烈,又不敢跟富鱼说,她知道,要是跟富鱼说这个,富鱼立即就得跟她拉倒。谈宁忽然就有了一个想法,看能不能亲自找一下富鱼老婆谈谈,要是她肯放了富鱼,谈宁牺牲点儿物质利益也行。在谈宁看来,乡下女人一般都不讲什么爱情,只要有个婚姻就成。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谈宁就开始思谋着如何跟富鱼老婆见面,见了面又如何把话题展开。她这些天里,一方面对富鱼百依百顺,另外一方面暗暗地设想了和富鱼老婆见面的具体方式。她因为心里有这么个需要仔细谋划的想法,所以晚上睡觉就比较晚,起床也就比较晚,她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看看窗外,外面全是阳光,心情也跟着晴朗。她感到利用这样一个好天气去跟富鱼老婆谈,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于是她就精心地打扮了自己。从家里出来,半路上到商场给富鱼老婆买了套衣服。她带着这套衣服直接就去了富鱼家。 十 除了谈宁,文联的其他同志都拥到了姚部长办公室,七嘴八舌地反对老谈。姚部长让大家先安静下来,各自都找了地方坐下。于是大家就在沙发上、小床上坐了下来。姚部长看了看大家:“富鱼,你说。”富鱼就把老谈要拿编辑部的办公楼换纪检委大瓦房的事情汇报了一遍,末了强烈地表达了愤怒:“他要是真换,我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当泡踩了。”文联的其他同志也随声附和:“绝对不能让他换成。”姚部长听了之后也感慨:“他这是怎么了?这不是犯了众怒了嘛,难道他连众怒难犯都不知道?”接着,大家又把他随便停止这个工作,随便扣那个工资的事儿都跟姚部长说了。姚部长安抚大家:“你们大家先回去,他向来也不听我这个主席的,就算我亲自找他谈也没用,这个事情我得跟常委部长汇报去。”听姚部长这么说,大家的情绪安然了许多。富鱼一挥手,带着大家出来了。一边往编辑部走,一边跟大家说:“以前你们要告他我拦着,现在我不拦了,爱怎么告就怎么告吧。”进了编辑部,都各就各位,如临大敌的样子。时近中午,大家都不张罗去吃饭,陈香和门春梅也没有张罗去菜市场,大家都怕老谈搞个突然袭击,趁大家不在把家搬了。可是,纪检委一班人马抬着十来张办公桌椅进来了,很快就把编辑部放满了桌子。编辑部这些人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都愣怔了。富鱼说:“你们这是干啥?”纪检委带队的宽和地笑着:“咱们两家换办公室呀,你们不知道吗?”富鱼说:“我们不同意换,你们把桌子椅子都搬出去。”纪检委带队的说:“何书记让我们往这搬的,我们是听你的还是听何书记的?”说着,他对着他带来的那些人,“你们说,听富鱼编辑的还是听何书记的。”纪检委那帮人笑闹着说:“要么咱听富鱼编辑的?”说完,他们一帮哈哈大笑了起来。文联这帮人平常嘣个坑还行,根本就没有实战经验,碰到了这样的阵仗都无所适从了。富鱼想号召大家动手,把纪检委的桌子椅子搬出去,可大家都眼睛乱转,不知道从哪儿动手,就都没有动身子。富鱼急了,赶紧给雷诺打电话:“雷哥,你赶紧带着你的人马过来,纪检委这帮王八来抢占编辑部的办公室了。”雷诺问:“到底咋个事儿?你慢慢说。”富鱼就耐着性子把过程简单地跟雷诺说了,不料,雷诺说自己现在不在家,出差了。雷诺说:“我在北京呀,远水解不了近渴呀,你先想想别的办法,不行你就别跟他们顶了,回头我在开发公司给你腾出两间办公室。”富鱼赶紧挂了雷诺的电话,一个人连踢带踹地往门外弄纪检委的桌子椅子。可他哪里是纪检委那班人的对手啊,弄得手都出血了,末了,人家纪检委的桌子椅子还是在里面。富鱼气得没有了办法,骂文联这帮同志都是缩头乌龟,然后愤怒地晕倒了。富鱼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门春梅和陈香见他醒过来了,就跟他说:“想不到你有这么严重的心脏病,你有这么严重的心脏病跟纪检委那帮人整啥呀,没心脏病的也整不过纪检委,何况你有心脏病。”富鱼这个时候一句话都不想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丧失了说话的欲望。陈香说:“医生说,再晚送过来一会儿,就不知道能不能抢救过来了。”门春梅说:“给谈宁打电话,她没接,给你老婆打电话,她说她不管你了。”陈香瞪了门春梅一眼:“你乱说啥呀。”门春梅继续感慨:“人都病成这样了,俩女人,一个指望不上,到头还是咱俩在这守着他,我不是跟富鱼要情,我是说富鱼命苦。”富鱼想问问办公室的情况,可嗓子干得厉害,说不出话来。陈香帮着富鱼喝了两口矿泉水:“好好养病,什么都别说了。”富鱼问陈香:“办公室什么情况了?”不等陈香说话,门春梅就告诉了富鱼:“人家的桌子都搬进去了,咱们的办公桌椅,也都让人家堆放在走廊了。”富鱼想爬起来,陈香赶紧制止了他:“你别动了,回头咱有说理的地方,姚部长不是说跟上面汇报嘛,等着吧。”富鱼长长地呼了一口恶气,胸口的郁愤仍然难平,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病房那惨白的房顶。此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富鱼感激地看了看两个女同事:“谢谢了,你们俩先回去吧,我没事儿。”门春梅抱怨:“你老婆她怎么了?我跟她说你生病了,躺在医院了,她居然说她不管你了。”然后又怪谈宁,“这个谈宁也是,平常跟你恩呀爱呀地,关键时候找不到人了还。你现在这样,我们俩怎么走?”富鱼苦笑了一下:“真的,你们走吧,我没事。”陈香和门春梅都没办法走,可她们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响。富鱼说:“你们不走,我走。”见富鱼生病也来驴脾气,要往起爬,她们俩赶紧制止了她,答应着出来了。她们俩一边走,门春梅一边继续抱怨富鱼的俩女人。正抱怨呢,和富鱼老婆走了个对头碰。门春梅一吐舌头,赶紧拍桌子放屁遮丑,主动跟富鱼老婆说了说富鱼的情况。陈香跟富鱼老婆说:“嫂子你咋才来?富鱼差一点儿没过不来,你快去看看吧。”富鱼老婆谢了陈香和门春梅,然后赶紧往病房跑去了。 富鱼老婆怎么也没想到谈宁能来家里找她,让她把富鱼让给她。富鱼老婆见过不要脸的,可她没有见过谈宁这么不要脸的。富鱼被陈香和门春梅喊走了之后,富鱼老婆就开始收拾屋子。富鱼每天在家就作践得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而且他在家的时候还不允许她收拾,富鱼跟富鱼老婆说过,这种乱是不能随便收拾的,你收拾了就等于破坏。所以,富鱼在家的时候,就算房间里乱成了一锅粥,她也不敢收拾,总是在富鱼出去了,她才能尽情地收拾收拾。谈宁敲门的时候富鱼老婆正收拾富鱼的写字台,听见敲门声就放下手里的抹布去开门。富鱼老婆想不到谈宁居然有脸来这里,开始的时候,富鱼老婆以为谈宁是来找富鱼的,身子挡在门口,冷着脸跟她说:“富鱼出去了,不在家。”谈宁微笑着,面若桃花,她相当礼貌地跟富鱼老婆说:“大姐我是来找你的,我不找富鱼。”富鱼老婆吃惊谈宁来找她,脸上开始放雾:“我跟你没话说。”谈宁站在富鱼老婆面前不肯走,把手里提着的礼品袋弄得哗哗响。“大姐,我有话给你说,能让我进去吗?”富鱼老婆犹豫了一下,虽然不情愿,还是把身子闪开了。到了客厅坐下,谈宁环视了一下富鱼的客厅,感觉这个客厅的布置相当庸俗,沙发套子都脏了,反正看哪都感觉跟她认识的富鱼不相称。富鱼老婆不知道从哪拽出一条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拿了个小凳子,在谈宁面前坐了:“咱俩有啥说的?”谈宁眼睛从富鱼老婆手里的毛巾上拿开,看着富鱼老婆的脸,然后就用谁也想象不出来的温婉跟富鱼老婆说了自己的来意。尽管谈宁把口气斟酌了再斟酌,可说出来的意思还是让富鱼老婆愤怒了。“谈宁,我见过脸大的,可没见过你这么脸大的,你来找我就是想让我把富鱼让给你是不是?你知道你这是干什么吗?你这叫横刀夺爱!你这么做是要出人命的!”富鱼老婆身体里的蛮力在那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伸手把谈宁文雅的身体从沙发上拉起来,拉到门口,她把门打开,装炮弹一样把谈宁装在门口,然后发力就是一脚,谈宁被富鱼老婆射出去了。富鱼老婆刚把谈宁射出去,炮弹壳还没落地呢,门春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门春梅说富鱼心脏病犯了,在医院里。富鱼老婆因为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对着电话喊着说她不管富鱼了。可是,放下电话之后脑子又清醒了过来,她也不知道富鱼有心脏病,回想着门春梅的电话,富鱼老婆急了,赶紧跑出来看富鱼。 十一 编辑部在大瓦房安顿下来那天开始,富鱼再没上过班。这些天他天天都在雷诺那儿腻,怪雷诺不够哥们儿,说雷诺平常说的好听,关键时候看哥们儿热闹。雷诺跟他解释说那天真是出差了,雷诺说死说活,富鱼就是不相信。富鱼数落雷诺,这些年我帮你写了多少材料,我都赶上你雷诺的秘书了,有点儿文字活你就喊我,我哪儿回拒绝过你?再说,我要是不给你往北京推荐个改革人物,要不是我写了吹嘘你雷诺的一篇稿子,你雷诺能当上这个开发公司经理?你雷诺能成为全县十大杰出人物?富鱼翻起小肠来一点儿情面也没给雷诺留,雷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雷诺说,富鱼你能不能别翻小肠?就算我这回对不起你行了吧?富鱼仍然不依不饶,说编辑部的办公室之所以能让纪检委那帮人抢去都是你雷诺的责任,你要想立功赎罪你现在就带着人把办公室给我抢回来。雷诺一脸苦相,说富鱼你就饶了我行不行,我一个开发公司经理哪斗得过纪检委,你这不是成心让我当黄继光吗?你这不是成心让我当董存瑞吗?富鱼也知道这是给雷诺出难题,就不再逼迫雷诺帮着往回抢夺办公室了。富鱼整天失魂落魄的,在等待着姚部长的消息,半个月过去了,没动静,两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动静。富鱼游荡到江大佑办公室,江大佑早听说文联和纪检委发生的这档子事了,就劝富鱼,能让一步就让一步,鸡蛋碰石头没好处。富鱼跟江大佑来劲,说“你给我闭嘴,我来你这不是想听你说这个的。”江大佑连说:“不说这个,那咱说啥?要不咱出去喝酒?”富鱼看了看江大佑,点头同意。两个人从县委大院出来,往新华书店那边找一个小饭店。新华书店胡同里有一溜小饭店。富鱼和江大佑掏不起钱吃丽都那样的排场,平常文人相聚基本是新华书店胡同里。季节到了秋天,天气还是躁热难耐。路旁有卖西瓜的马车,从车旁经过,马身上的味道让富鱼想起了农村的味道。好久没有回农村了,富鱼心里暗想,等过了这阵子回趟老家,去看看爷爷奶奶,顺便也看看李清。江大佑问:“听说谈宁走了?”富鱼说:“去沈阳她姐姐家了。每年都要有几次,她姐姐帮她找对象看。”江大佑说:“你们总这样也不是个曲子,要么就让人家找一个,要么就跟人家结婚。”富鱼说:“我不可能跟她结婚,所以我不挡着她去沈阳。”说着话,就到了一家叫做半分利的小吃铺,掀开门帘子进去,找个角落坐下。江大佑要了一个浇汁豆腐一个酱鲫鱼。江大佑说:“鱼哥,你病刚好,喝点儿啤酒得了。”富鱼说:“特别想喝醉。”江大佑说:“心脏有病,还是少喝白酒。”富鱼执意要喝白酒,江大佑也就只好要了一瓶白酒。菜很快就上来了,慢慢地喝着。两个人谈了文联和纪检委换房子的事,谈了李清的小说,谈了目前国内外文学状况,谈了今年农村的雨水,还谈了西瓜的价钱。当然,话题的重点还是文联跟纪检委换房子的事。江大佑说:“鱼哥你这么倔强没好处,谈主席毕竟在县里混了这么多年,最近跟纪检委的老何打得火热,听说他老婆跟公安局长还是同学关系,你一个农村来的小白人,跟人家这种人斗不起,也斗不过。”江大佑这话让富鱼激动起来,“他跟纪检委书记火热怎么了?我又不归纪检委管,他老婆跟公安局长同学怎么了,我又不犯法,奶奶的,我就不信他老谈能把我怎么样。”江大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说服富鱼,就故意把话题叉开,说好久没有见到郭力顺了,有时间去市里看看他去。富鱼喝了一大口酒,说别有时间了,咱晚上赶到他那儿去喝去。江大佑见富鱼脸上有了笑模样,摸出手机给郭力顺打电话。郭力顺在电话里让他们现在就过去,说省里来了两个编辑,正要喝酒去。县城到市里也就十多分钟车程,富鱼听江大佑说郭力顺让他们这就过去,富鱼放下筷子,说走。两个人从半分利出来,到街上找了一辆线车往市里赶。富鱼在车上说,要是李清也在就好了,李清的小说应该让省里来的编辑帮着看看了。江大佑看了看富鱼,没说什么。江大佑忙着跟郭力顺在电话里热切。 十二谈宁从沈阳回来了。对于她来说,以往去沈阳是应付姐姐,姐姐急着帮她务色人选,她不应付不行。谈宁的心思一直放不下富鱼,可姐姐的好意她也不能辜负,所以每次姐姐捎信让她去她就去,去是去了,连看也不认真看人家一眼就回来。本来这次是真心想往前走一步了,那天她被富鱼老婆从门里踢出来,招呼都没跟富鱼打一下就去了沈阳。这次不是姐姐捎信来的,是她自己想去的。她一路上都在想,随便让姐姐找个人嫁了算了。到了沈阳她一头扑在姐姐怀里,眼泪刷刷流下来。姐姐也没问,姐姐知道她不容易,委屈憋了一肚子,就让她哭。等到她的心绪平静一些了,姐姐问她,宁宁,你大老远跑这里来,不是跟我哭一场就算了吧?谈宁看着姐姐,半天才说了心思。谈宁说:“春天那个人呢?”姐姐叹息了一声:“春天帮你介绍的那个人,夏天就结婚了,现在都移民了。”谈宁睁着大眼睛说:“这次我下决心了,你帮我找一个吧,随便什么人都行。”姐姐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姐姐猜测是富鱼欺负了她,不是富鱼猖狂到一定程度谈宁不会下这样的决心。这几年来,姐姐是看着谈宁过来的,她对富鱼的感情特别深,这让她这个做姐姐的感觉不可思议,在她看来,就算是想给人做情妇也不能找富鱼这样的小文人,想找个靠山也不能找富鱼这样身无分文的。可是她逐渐地理解了妹妹,她知道妹妹要的是感情,不是别的,妹妹看的是富鱼的人品,不是别的。做姐姐的心里更明白,这年月,感情值几个钱呢?谁还相信感情呢?眼看着妹妹的人生往下滑,她心里着急,说又说不通,跟她交流了多少个夜晚,她的话妹妹一句听不进去。在她看来,妹妹对富鱼这种几近疯狂的感情实在是不可理喻。谈宁能主动跑来找她,让她帮着介绍个人,这让她多少有些意外。几天以后,姐姐领回来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是个退休的处长。姐姐介绍说是个处长,腰缠万贯那种人。谈宁瞄了一眼,仅仅是一眼,面前这个男人是个熟透了的男人,有些秃顶,有些发福,脸上油光锃亮,长了一对桃花眼。谈宁忽然有一种非常非常特别的感觉,她忽然有些怕,要是跟这个男人一起走完下半生,那简直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她原本积极的态度忽然就消极起来,简单应付了几句就从房间里出来了。姐姐也跟了出来,问谈宁这个人怎么样?谈宁跟姐姐说,跟这种人结婚还不如让我死。谈宁又在姐姐家住了一晚,也被姐姐唠叨了一晚,再呆下去姐姐的唠叨还得继续,谈宁就回来了。谈宁回来的路上都在恨富鱼,在心里骂富鱼,怪富鱼害了她。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认识了富鱼就无法接受别的男人了?富鱼哪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要地位?他没有!要财富?他没有!要个头?也就一米七,要相貌!一般带平常。是哪儿出了问题?是什么让她对富鱼这样入迷呢?她想不明白,她只有怨怼,怪富鱼,也怪自己。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下车之后,她在街上给富鱼打了个电话,富鱼的手机关着。她更气,这个富鱼,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她给他打又经常打不通。谈宁快发疯了,仰起头来问苍天,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啊?夜空里飘洒下毛毛雨,在路灯的光晕里,那细密的雨丝编织成网,把她网在其中。 十三 郭力顺比较关心富鱼,当着省里的编辑和江大佑的面就把富鱼批评了,他批评富鱼不应该跟老谈对着干,编辑部主任该接还是接过来,文学是大事业,不是他谈主席一个人的专利。富鱼解释说,不是我不跟他这种人合作,是他这种人太不是东西。郭力顺说,正因为他这种人不是东西,所以这个编辑部主任你必须得接过来,文联的责任不能在这种时候放弃了,你说说,你不当这个编辑部主任,事业谁干,李清那样的业余作者来送个稿子谁看?刊物谁编?刊物没有人编,撂荒?李清那样的业余作者来了,谁接待?富鱼知道郭力顺说的这些话都在理,富鱼不言声。江大佑也趁火打劫说了一些富鱼的不是,平常不敢说,平常说了富鱼能抬脚踢他,现在眼前有郭力顺,有省里来的俩大编辑,江大佑有点儿有持无恐。他说“鱼哥心地挺纯洁,可性情太猛,谈主席当然有许多不对,可鱼哥做人太直接,眼睛太不揉沙子。”江大佑这么说的时候,省里的俩编辑不住地点头。江大佑更加来劲:“这年头谁还在一些小事情上认真,能和谐就和谐,许多事情上对着来,效果不一定就好……”富鱼瞪了江大佑一眼,使暗令子让他住嘴。江大佑当成没看见,继续说,继续说。富鱼不能发作,只能忍着。郭力顺是最了解富鱼的人,是他主动换了话题。郭力顺说:“省里来的这两个老师是来找李清的,李清的小说写出了风格,地域的东西给她写出来了,昭苏太河北岸的那个李桥能生养出李清这样的才女,可是那儿的荣耀。”接着,省里那俩编辑就把李清和李清的作品《昭苏太河传》做了一番评价,说李清是萧红之后把东北写得最传神的人。这种评论富鱼认同,前些天富鱼看李清的稿子还有这样的感受,他在给李清写的评语中也提到了萧红,他不是建议李清走萧红的路子,他甚至建议李清从萧红那里突围,写写当下东北人的精神。也许是他富鱼短视,他当时感觉到了李清的作品有模仿的痕迹,现在,省城来的两个编辑老师这么肯定李清,富鱼认同,也替李清高兴。谈起文学来,富鱼立时就来劲:“李清的作品能在省城的刊物上推出来,推向全国,我们这个县就算出来一个大作家,我们这个县的文人就看出了前途。”郭力顺问富鱼:“两个老师准备明天就去李桥村,我这边有个跟踪市长的采访任务,没有时间陪,你有时间吗?”富鱼说:“我这些天无所事事,正想着回乡下走走,我当然高兴给两位编辑老师带路。”江大佑说:“我也去,我跟书记说说,给两位编辑老师派个车。”郭力顺乐了:“富鱼你得跟江大佑学学,人家是怎么混的,你是怎么混的,人家说用车就有车,你能吗?”富鱼说:“这个我学不来,我宁愿学习雷锋也不学习江大佑。我学习雷锋好榜样,这话可是毛主席说的,我学习江大佑我早晚变成李连英。”他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说了上面这些话,话题回到当下的文学创作潮流上,或豪情万丈地畅想未来,或对当下一些作家作品褒扬贬损,个个都是胸怀明月,心灵神圣灵魂皎洁。省里的一个老师说:“富鱼这样的人少了,我们认识的许多作家把情操保存在作品里,在作品里宣泄对世事人生的不满,生活中,他们早就学会了随波逐流、与世偃仰,这不是他们撤退了,我认为这是他们的机智。”另外一个说:“我很欣赏富鱼这样的年轻作家,快意恩仇,活得干脆,有中古遗风,比照起来,我们这些人油子,相形见绌、甘拜下风、望尘莫及了。”郭力顺说:“两位老师可别这么说了,富鱼这小子要是受了你们的鼓舞,胳肢窝里能长出翅膀来,而那个谈主席我是特别了解的,绝对不能放过他,不管怎么说,富鱼最终也是斗不过他的,到头来受伤的指定是富鱼。”富鱼不屑:“奶奶的,还是那句话,我本来就是个民,我就不信他能把我削职为民。”郭力顺说:“你别逞能,事实证明文人斗不过当官的,哪怕老谈只是个县文联主席,我劝你还是偃旗息鼓,好好做你的七品文人,好好把编辑部主任这个职务接过来,跟他靠日子,他多大年纪你多大年纪,你靠也把他靠死。等到他退休了,天下就是你富鱼的天下,到那时候,你再替天行道,你再伸张正义。”江大佑说:“鱼哥你得听劝……”江大佑的手机响了,是谈宁打过来的。谈宁找富鱼找疯了,四外打电话,凡是跟富鱼是哥们儿而她能联系上的她都打了,打到江大佑这儿才算是打对了。江大佑把电话给了富鱼,富鱼马上就听到了谈宁的哭声。富鱼不知道谈宁为什么哭,问谈宁到底怎么了。谈宁忽然不哭了,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现在好了,听到你的声音我好受多了,你忙你的吧。”说完这句话谈宁那边就把电话挂了,富鱼听着电话里的盲音,脑子里一缕缕起雾。那天晚上富鱼和江大佑都没有回县城,喝完酒,郭力顺安排他们俩在宾馆里陪省里的两个编辑老师,郭力顺把他们带到宾馆,安排了两个房间,临走之前跟富鱼说,省里这两个老师要风雅一下的话,你们就陪着出去转转。富鱼当然知道风雅一下是啥意思,跟郭力顺点头,说郭老师你放心,我指定侍侯好他们。郭力顺走了,富鱼进了省里老师的房间,江大佑正给省里老师泡茶,富鱼坐下,问省里老师要不要出去唱个歌跳个舞?没等省里老师反应,富鱼又说:“要不就找几个女作家女诗人交流交流?” 十四 老谈和王老虎请纪检委老何公安局老沈吃饭,在政府街的一个狗肉馆。场面上有王老虎在,老谈什么话都不用说,只忙着给老何老沈点烟倒酒就成。王老虎说:“咱们这些同学里,就你们俩混得好,一个当了纪委书记,一个当了公安局长,往后得多方面照顾照顾我们家老谈。”老何微笑着不言声,老沈看着老谈,话却是说给王老虎的。“咱们班的女同学里就你嫁得好,才子配佳人,谈主席可是才子,领导着一个文学艺术界,要说兵强马壮还是你们谈主席,他手下多少个协会?协会里能人可多了去了,也都是才子佳人。”老谈赶紧谦虚:“哪能跟两位比呢,我手下都是虾兵蟹将,这年月,文学是啥连我这个当主席的都迷糊。”老何说:“老谈你就别谦虚了,文联那趟线上佳人谁都知道不少,你没听出沈局长的意思?”老谈没听出来,王老虎也没听出来,今天他们俩请他们俩,完全就是拉拉感情,没有别的企图。听老何这么一说,老谈如坠雾里云中,王老虎似乎有点儿明白了。老沈的老婆去年肝癌去世了,现在正耍单呢,听老何的口风,可能是老沈要找个人了。这么一想,王老虎就乐了,王老虎看了看老谈,看了看老何,然后把眼睛盯在老沈的脸上问老沈:“一个人过没意思吧?”老沈笑了笑,没说啥,可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老何说:“沈局长工作压力那么大,身后没个女人不行,老人都过世了,这种事情我们这些同学不给张罗谁张罗。”王老虎兴奋起来:“对对对,还真是我们这些做同学的责任。”说着,王老虎转脸看着老谈,意思是朝老谈要人,老谈立即推出个人选来才好呢。可老谈左琢磨右琢磨,一时想不出这个人来。王老虎心下就有些跟老谈来气,怪他关键时候顶不上去。老何和老沈都看着老谈,老谈拧着眉毛四外想,脑子走的脚步声都能听得见,刷刷刷,沙沙沙,可就是万般地找不出个合适的人选。老谈自己也怪自己脑子笨,用手掌啪啪拍脑门子。老谈正挖空心思的当口,王老虎眼前一亮。“我想出来了,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王老虎这么一说,三个男立即用眼光把她包围了。王老虎抿着嘴笑,伸筷子夹了一条手撕狗肉,在盐碟子里蜻蜓点了一下水,放在嘴里细嚼慢咽起来,做派就是故弄玄虚。老谈着急,追问她。“是谁你倒是说出来呀。”王老虎仍然不说,又去夹狗肉,又吃,慢条斯理起来。老沈也急,可老沈不便追问,老何说:“说出来吧,别吊沈局长胃口了。”王老虎这才说:“谈宁,我们家谈宁几年前就离婚了,人长的漂亮,虽然比你沈局长小个十多岁,可我看合适。”老谈有些意外,他想不到王老虎说的人选会是谈宁。老谈有些担心,他是这么想的,如果没有跟富鱼的关系,凭谈宁的相貌沈局长指定会看中的,可是,县城屁股大个地方,谈宁和富鱼之间那点儿事几乎全县人民都知道,沈局长不可能不知道。老谈说:“这合适吗?”王老虎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合适。”老谈眼睛盯着沈局长,想从沈局长的脸上找到沈局长的态度。沈局长自己抿了一口酒,没说话。老何跟着起哄,也说合适。老何说:“岂止是合适,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让老谈想不到的是,沈局长根本就不知道谈宁的情况似的。沈局长说:“谈宁是谁?”老何说:“谈主席的老妹子,咱县的一朵花,当年远嫁他乡的时候,咱县城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百爪挠心呢;老妹子命运不好,几年前就离婚了,回来之后工作关系落在了文联。老何又说,我敢断定,你沈局长指定一见倾心。”王老虎这工夫就把电话打到了谈宁那儿:“宁宁,你过来一趟,在政府街这边,狗肉馆。”谈宁在电话里说:“天这么黑了,我不出去了。”王老虎的口气不容质疑:“你立即出来。”谈宁又说:“我刚从沈阳回来,有些累,真不想出来了。”王老虎几乎是在给谈宁下命令:“你必须得来。”放下电话,王老虎说:“马上就来。”老何就笑,老何说:“看见了吧沈局,她还是当初那样,总是雷厉风行的。”沈局长让王老虎搞得有些措手不及,说这样不好吧?老谈也怪王老虎办事潦草,老谈要跟王老虎说啥的样子,让王老虎一眼睛瞪回去了。老何说:“有啥不好的,都不是外人,成了算跟老妹子有缘,不成她还是咱老妹子。”听老何这么一说,沈局长不再推脱,接着,他就说起了老婆死后这一年的难处,白天在外头忙,晚上回去屋里连个人都没有,日子过得不像个日子……谈宁来了,谈宁想不到她会进入这样一个圈套。王老虎给她介绍说,这是何书记这是沈局长,谈宁对老何和老沈礼貌地点了点头,说我认识何书记和沈局长,经常在电视里看到两位领导。说完,挨着王老虎坐下。王老虎说:“叫啥领导,他们俩都是我同学,往后就叫哥。”谈宁笑着,叫了何哥沈哥。谈宁来了之后,酒桌上的气氛很快蒸腾起来,谈宁不喝酒,王老虎非让她喝,推脱不过,多少还是喝了点儿。其他几个人都喝得不少,尤其是沈局长,心情超好,一杯一杯喝下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从狗肉馆散出来的时候,连同王老虎在内,他们几个都有些醉,谈宁虽然没有醉,可从来不喝酒的她,让酒的味道搞得有些头晕。老何和老沈都走了,王老虎问谈宁:“这个沈局长怎么样?”谈宁说:“挺好的,要是留上胡子,有点儿像吴佩浮。”谈宁这个比喻很传神,沈局长脑袋确实圆咕隆咚,而且脸上有两条要起飞的横肉。王老虎就笑,王老虎说:“宁宁,他老婆去年癌症死了,我跟你哥的意思是把他介绍给你。”不等谈宁反应,王老虎又说,“人家可是公安局的局长,跟了他,你后半生就有指靠了……”谈宁不说话,闷声往前走。老谈和王老虎在谈宁两边走,老谈不言声,王老虎口若悬河地说沈局长,说嫁沈局长的好处,王老虎甚至还提起了富鱼,她借机把富鱼贬斥得狗屁不如,她说:“富鱼那品相的,有啥资格霸占你?”谈宁忽然停住脚,她告诉王老虎:“嫂子,不允许你这么说富鱼,啥霸占,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说完,谈宁一招手喊来一辆倒骑驴,走了,把老谈和王老虎夫妻俩闪在了半路上。 十五 二天他们去李桥找李清,一路上富鱼一句话没说。早晨起来,富鱼和江大佑把省里来的两个老师带到了县委门口,然后江大佑就进了县委大楼,他是去找书记要车。富鱼想不到省里来的老师会把老谈喊来,他们没跟富鱼征求意见,直接就给老谈打电话,老谈接了电话比一匹豹子的速度还快,眨眼间就到了。这个时候的富鱼想不去了,他不乐意跟老谈坐在一起,本质上跟这种人不共戴天,坐在一个车里就更难受。可是,一个省里来的老师拉着富鱼的胳膊,示意富鱼不能走,小声跟富鱼说,我们跟老谈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昨天听你说了那么多,就知道你们之间有矛盾,我们的意思是通过我们来给你们俩和解和解,另外,郭力顺不是说了嘛,编辑部主任这个事你不能推脱,我们俩把老谈找来,也是想趁这个机会落实一下。富鱼挣扎了一下,还是要走,正这工夫江大佑把县委书记的车带来了,让大家上车,见富鱼犹豫,省里老师跟江大佑使眼色,他心下明了,连推带拽,把富鱼弄上了车。一路上,省里来的俩老师都想让富鱼说话,可富鱼就是不说。昨天晚上,富鱼把两个老师安排得挺好,在市里找了几个女作者来宾馆聊了很久,中间江大佑还下楼买了一箱啤酒,火腿肠、鱼罐头和方便面,无论是省里来的老师还是那几个女作者,都很兴奋。不一会儿工夫,整洁的房间就让这些人闹得稀烂。总之,这个晚上是个良霄,省里的两个老师很尽兴,女作者们也都很雀跃。富鱼眼睛看着车窗外面,现在是秋天了,老秋的日爷儿很晃眼。快近中午十分,车到了李桥。过了桥,就是村子。村子里正办喜事,司机问了一个扛着桌子走的年轻人,哪家是李清家?年轻人说,跟我走,我领你们去。司机就把车速放得很慢,跟在一张桌子后面走。谁都没有想到,今天是李清结婚的日子。车在李清家门口停下,李清赶紧迎过来,省里来的俩老师李清当然不认识,李清也不好问,眼睛看着富鱼,眼睛里全是疑问。富鱼跟李清介绍了省里来的俩老师,也简单说了他们的意图。李清忽然犹疑起来,她说:“我往后不写小说了,文学离我们太远了。”李清这话让富鱼吃惊,一车来的人都吃惊。富鱼问李清:“你真放弃了?”李清说:“我本来就不应该写什么小说,文学是空的,我现在想找个人过日子,我想养一些猪,现在的猪多值钱。”富鱼不知道猪能值多少钱。江大佑跟李清说:“省里这俩老师是专程从省里来看你的,你怎么能放弃了呢?”李清看了看省里的俩老师,又说:“不管咋说,你们大老远来的,吃了饭再走。”老谈说:“李清你怎么能这样?”李清说:“今天是我的喜日子,你们到屋里喝杯酒吧。”他们没留下来吃饭,开着车原路返回到县里。文学是自愿的事业,不能动员,文学是内心的事业,一个内心游走了的人,为艺术的魂散了,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劝转的。省里的两个老师叹息了一阵:“我们来晚了,其实李清要是坚持下去是很有前途的。”老谈说:“一个农村丫头结了婚就得生孩子,生了孩子就是个农村娘们儿,这丫头眼窝子浅,大出息不了,你们也不用遗憾,这种人不值得我们为她遗憾。”富鱼本来就生李清的气,老谈这不着天不着地的话更惹得他心烦,可他今天一点战斗的欲望都没有,感觉浑身没有力气,实在不想说话。把眼睛仍然放在秋天的田野里,看秋天的田野。 十六 富鱼当了编辑部主任之后就成了大忙人,整天为拉赞助费脑筋。老谈给他的任务是,《紫花》要按时出版,至于事业经费嘛,只有依靠赞助这一条。富鱼接手第一期《紫花》是雷诺给的赞助费,二期三期也是雷诺给的。到了第四期,没等富鱼开口,雷诺先跟富鱼说了。“兄弟你不能可一棵树上吊死,找找旁人。”富鱼知道雷诺有些烦了,也知道下一期指望不上雷诺,就开始往下边跑。他跑了几个乡镇,乡镇的领导都说现在农民不交纳四上缴了,乡镇连办公费都紧张,哪有什么赞助的钱。正当富鱼愁眉不展,江大佑给他出了个主意,江大佑让富裕在丽都准备一桌酒宴,然后他招来一帮人,有科长有局长,也有下面的乡镇长。……富鱼的局面就是这么打开的,接下来,《紫花》的经费有了,赞助款也跟着接连不断地上来了,一笔又一笔真金白银,《紫花》的日子好过多了。问题出在公章上。编辑部原来的公章让郭力顺扔厕所里了,谁都不怪郭力顺,因为老谈把郭力顺欺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郭力顺临走的时候因为愤怒就把编辑部公章丢在厕所里了。现在,富鱼接了编辑部主任,四外拉赞助不可能不用公章,人家拿出钱来,不给发票人家没办法核销,富鱼就问老谈咋办。老谈当时说好办,你到外头找扣戳的扣一个就行。富鱼没有当过领导,不知道这里边的道儿道儿,完全是没吃过肥猪肉也没看过肥猪走的样子,就到街上去找扣戳的,要扣两枚公章,一枚办公的,一枚财务的。扣戳的说,介绍信呢?富鱼说没有。扣戳的说,没介绍信我不敢给你扣。富鱼转回去找老谈要介绍信,老谈立时就给开了个介绍信。富鱼再转出来,把介绍信交给扣戳的,扣戳的就给富鱼扣了两枚公章。《紫花》按时出版,工作走上正轨,富鱼想着搞一个大型笔会,把省里那俩老师也请过来,把本县作者集中一次,让省里那俩老师来给讲讲国内国际文学大势。会计陈香和出纳门春梅就建议先别这么搞,这么搞太张扬。富鱼不信,富鱼说,有七八年都没有笔会了,咱这还叫什么文联?咱文联要是负责任的话,多搞些活动,多团结些作者,李清那样有前途的作者能退下去吗?陈香和门春梅都知道富鱼的脾气,他想办的事别人拦不住。陈香就说,知道富鱼你现在春风得意的时候,不想打消你的积极性,可老话说得好,越是春风得意越是要小心。富鱼说:“我春风得意个屁,我哪儿春风得意了?”富鱼真没有得意,反而心中比较烦闷。不是别的,因为谈宁跟江大佑出去吃过一次饭,富鱼知道之后就问谈宁,你们俩出去吃的是啥饭?谈宁红着脸问富鱼,你能娶我?富鱼明确地说,不能。谈宁说,这不就结了么,你不能娶我,又不准我接触别人,我往后怎么办?富鱼回答不上谈宁,只能从谈宁那儿走开。虽然是走开了,也不主动联系谈宁,毕竟心烦。接下来的许多天,富鱼带着陈香和门春梅筹备笔会,眼看着万事具备了,忽然就出事了。那天早晨,富鱼刚到编辑部,门春梅就跟富鱼说,公安局的来找你了。富鱼想了想,想不出公安局有啥哥们儿,再一想,公安局确实有几个业余作者,就没再往深想。本来他打算今天一早就带着陈香和门春梅去布置会场,然后中午到宾馆陪两个省里来的老师吃一顿饭。刚要叫上她们俩跟着走,两个警察就进了编辑部办公室,其中一个问:“哪个是富鱼?”富鱼眼睛睁得挺大看俩警察:“我就是。”另外一个警察说:“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富鱼不明白为什么跟他们走一趟。“我凭什么跟你们走一趟?”警察把随身皮包拉开了链子,抖出一张纸来,在富鱼眼前停住。警察说:“你被拘留了。” 富鱼涉嫌私刻公章诈骗进了看守所,进来了,富鱼才明白,一切都是老谈给他下的套,让他当编辑部主任是个套子,让他去大街上找人扣公章也是个套子。富鱼跟办案警察说,那两枚公章是谈主席让去扣的,而且还有介绍信,这个介绍信是谈主席亲自写的,而且还加盖了文联的公章,说我私扣公章,不成立。警察说:“谈主席说没给你开过介绍信。”富鱼分辨,他真开了介绍信,没有介绍信我根本也弄不来这东西。警察说:“我们也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可谈主席不承认给你开了介绍信,好人都得死在证人手里。”富鱼让俩警察去找扣戳的问问就知道了。警察说:“我们找了,可扣戳那老头已经死了俩月了,你总不能让我们俩去阴曹地府找他要谈主席的介绍信吧?”富鱼在看守所里呆着的那些天,心情灰暗到了顶点,整天想着怎么死。看守所里昼夜长明灯,而且有夜哨,想死根本不可能。睡不着的时候富鱼就在想,外面现在怎么样了呢?谈宁现在干什么呢?老谈现在得意了,门春梅和陈香在干什么呢?有时候,富鱼也想想老婆,她在干什么呢?冬天到了,监所狭小的窗口飘着雪花儿,富鱼往外边望去,除了四外的高墙什么都看不到。田野呢?白茫茫一片了吧?天空呢?富鱼想象不出天空的样子,怪自己以前没好好看看冬天的天空。眼看快过年了,监所里关押着的这些人里,都在议论着眼前这个年。富鱼没想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就是他出来的日子。他确实出来了,从看守所里出来,感觉眼睛有些不适应外面的阳光,眯了几眯才看清,有几个平常不怎么见面的哥们儿在看守所的大门口等着他,其中一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脸上微笑着,不说话,把一支香烟直接递过来,插在富鱼的嘴上,啪一声把打火机打开,帮他把烟点燃。富鱼猛吸了几口,仰起头去看天空,天空里什么都没有。哥们儿告诉他这一个多月里外头发生的那些事。老谈被县委就地免职了。你富鱼胜利了。谈宁跟江大佑结婚了。你老婆为了你这事四外奔波,脸都冻破了。……雷诺跑来了,雷诺问富鱼收到香烟和香肠没有。雷诺说,我来看过你,看守所不让见你,我托人把烟和香肠给你送了进去,你应该收到了吧?富鱼确实没有收到什么东西,可他知道雷诺一定是来看过他,烟和香肠也一定是真的,心下明白,无论是烟还是香肠,都让那些看守们享受了。富鱼不想让雷诺失望,说收到了,都收到了。雷诺又说:“富鱼,你得挺得住,你、你父亲他老人家想不明白,他上吊死了。”……接下来的一些事情富鱼没有听到,他傻了,他的灵魂仿佛凝固了。 第二年清明节,富鱼给父亲上坟,那一天,富鱼从早晨哭到了晚上,在坟上,他烧化了好多冥钱,他一边哭一边烧,呼喊着父亲,可是,父亲的坟头上,刚发芽的青草默不作声。富鱼死了,心脏病突发。富鱼下葬那天,雷诺来了,给富鱼买了个很大很大的花圈,挽联上写着:小说家富鱼千古。本来郭力顺也想来,可采访任务压挤得一点儿时间都没有,委托雷诺带了个花圈,挽联是:七品文人富鱼安息。江大佑和谈宁也想来,想想还是没有来,他们不好意思来,花圈也就没好意思来。那天只有李清两口子来了。富鱼的家人都不认识李清两口子,李清两口子也没介绍自己,他们就站在旁边,等村里人把富鱼的坟筑成,都回去吃富鱼的丧事饭了,李清两口子在坟前给富鱼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走了。  2010-3-31于贵阳团坡桥

评论
热度(2)

© 吴海中 | Powered by LOFTER